第十章 誓言
夜色已深。
林弦月从陆晏殊怀里抬起头,看见窗外星海璀璨。深渊号正穿越一片密集的星域,无数星辰从舷窗外掠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流星雨。
“睡不着?”陆晏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弦月摇摇头,又点点头。
陆晏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在胸腔里微微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到林弦月身上。
“到底睡得着睡不着?”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林弦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沈止渊今天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您对他,比您想象的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值得他花一年时间造一架机甲?
重要到他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
重要到——
“陆晏殊。”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
陆晏殊微微一怔。
“问你什么?”
林弦月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问我这些年做了什么,”他说,“问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问我为什么要骗人,问我——”
“弦月。”
陆晏殊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说过,”他说,“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林弦月的心微微一动。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晏殊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林弦月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眸,看着里面那片温柔的星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说——
“我想告诉你。”
陆晏殊的手微微一顿。
林弦月迎上他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认真的光。
“不是全部,”他说,“但至少……我想让你知道一部分。”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坐起身,靠着床头,把林弦月也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好。”他说,“你说,我听。”
林弦月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星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离开垃圾星之后,去了很多地方。”他说,“第一个落脚的星球叫‘灰堡’,是一个矿业星球。那里的人都是矿工,每天在地下几百米的地方挖矿,挖一种叫‘蓝晶’的矿石。”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太小,没人愿意雇我。我就躲在矿井外面,等矿工们出来,帮他们跑腿买东西,换一点吃的。”
陆晏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有一天,矿井塌了。”林弦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塌得很深,一百多个矿工被埋在里面。救援队来了,挖了三天,只挖出十几个人。”
他闭上眼。
“我认识的一个老头也在里面。他对我很好,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带吃的。他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陆晏殊的手臂微微收紧。
林弦月睁开眼,继续说。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再大一点,再有力气一点,也许能帮他。也许能在他被埋之前把他拉出来。也许——”
“弦月。”陆晏殊打断他,声音低沉,“那不是你的错。”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说,“但那时候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离开灰堡,去了一个叫‘云栖’的星球。那是一个商业星球,到处都是有钱人。我在那里学会了骗人。”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发现自己很擅长这个。我能看出来什么人容易上当,什么人防备心重,什么人可以用钱打动,什么人可以用感情打动。我骗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富商的小儿子。”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骗他说我是落难贵族的小孩,需要一笔钱回家。他信了,给了我五百星币。五百星币,够我在垃圾星活一整年。”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陆晏殊。
“你猜那五百星币,我拿去做了什么?”
陆晏殊摇摇头。
林弦月笑了笑。
“我拿去给一个快饿死的流浪汉买了吃的。”他说,“那流浪汉和我一样,也是从垃圾星出来的。”
陆晏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骗人,但不害人。”林弦月说,“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骗来的钱,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做好事。但至少,能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陆晏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弦月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算。”他说。
林弦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后来呢?”陆晏殊问。
“后来,”林弦月说,“我越骗越大。我给自己做了很多假身份,学了很多本事,去了很多地方。我开过机甲,做过佣兵,当过情报贩子,也——”
他顿了顿。
“也杀过人。”
陆晏殊的手臂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
林弦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杀人,是十四岁。”他说,“那时候我在一个佣兵团里打杂,跟着他们出任务。任务出了意外,我们被伏击,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和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
他顿了顿。
“我们躲在一条沟里,外面是十几个人在搜。那男孩受了重伤,一直在流血。他对我说,你走吧,别管我。我说不行。”
林弦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星海。
“后来那些人找到我们了。那男孩拼了命拖住他们,让我跑。我没有跑。我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枪,开了第一枪。”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那枪打中了第一个冲过来的人。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没有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等到枪里的能量打完了,那十几个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陆晏殊沉默着。
林弦月偏过头,看向他。
“你怕吗?”他问。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而认真。
“怕什么?”
“怕我。”林弦月说,“一个十四岁就杀过人的怪物。”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林弦月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一丝一毫的退避。
只有心疼。
“你不是怪物。”他说。
林弦月的心微微颤抖。
“那男孩后来怎么样了?”陆晏殊问。
林弦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林弦月顿了顿,“他活下来了。我们一起逃出去,后来分开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陆晏殊点点头。
“你救了他。”他说,“十四岁,你自己都是个孩子,但你救了他。”
林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片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光。
“你不是怪物。”陆晏殊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只是活得太辛苦了。”
林弦月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陆晏殊的胸口,任他的心跳把自己包围。
“后来我做了很多事。”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陆晏殊胸口传来,“我创建了‘幽灵’,成了通缉榜上的人,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那条规矩,我一直守着——不害无辜的人。”
陆晏殊轻轻抚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知道。”他说。
林弦月抬起头,看向他。
“你知道?”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我查过‘幽灵’的底。”他说,“虽然查不到创始人是谁,但能查到它做过的事。走私军火,倒卖情报,偶尔还会接一些见不得光的单子——但从来没有接过针对平民的任务,也从来没有接过暗杀无辜者的单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弦月脸上。
“一个‘幽灵’,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它的创始人,心里有一条底线。”
林弦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他查过。
原来他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他问。
陆晏殊摇摇头。
“因为不重要。”他说,“你是什么人,我自己能看。”
林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看出来,你很累。”
林弦月愣住了。
“你很累,”陆晏殊继续说,“但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你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林弦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片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芒。
“现在,”陆晏殊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可以停下来了。”
林弦月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我这里,”陆晏殊说,“你不需要再跑了。”
林弦月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无声地没入衣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也许是——
他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停下来。
陆晏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把他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星海无声流转。
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像无数个等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归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弦月终于平静下来。
他从陆晏殊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我还没说完。”他说。
陆晏殊微微挑眉。
“还有?”
林弦月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晏殊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林弦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查自己的身世。”
陆晏殊的眉心微微一动。
“身世?”
林弦月点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说,“垃圾星上没有出生记录,没有身份档案,没有任何关于我父母的信息。我只知道,我被人遗弃在那里的时候,大概三四岁。”
他顿了顿。
“那三年,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不要我。后来我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也没用。但——”
他垂下眼。
“但那个问题,从来没有消失过。”
陆晏殊沉默着。
林弦月继续说:“后来我开始查。一点一点地查,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追。到现在,已经查了五年。”
他抬起头,看向陆晏殊。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说,“但还不够。”
陆晏殊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想查下去吗?”
林弦月点点头。
“想。”
陆晏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帮你。”
林弦月愣住了。
“什么?”
“我帮你查。”陆晏殊说,“帝国的档案库,军方的数据库,边境的情报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林弦月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帝国元帅动用权限帮一个通缉榜上的人查身世——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足以毁掉他的一切。
“你——”他张了张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
“知道。”
“那你还——”
“弦月。”
陆晏殊打断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我说过,”他说,“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他的目光幽深而温柔。
“你想查,我就陪你查。你想找答案,我就陪你找。无论前面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林弦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那片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光。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好。”
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陆晏殊微微勾起唇角,把他揽进怀里。
窗外,星海依旧。
但林弦月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无论前面是什么,都有一个人,会陪着他。
这是他的誓言。
也是他的归宿。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