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以身抵债
夜风穿堂,月光如水。
宋归湾起头,看着窗外那个玄衣男人。
月光这会儿挪了挪,正好照在他脸上。
剑眉星目,薄唇微挑,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她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餍足,又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志在必得。
“谢迟。”她念出这个名字。
青云宗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帝君,常年闭关,百年难得一见。原身只在三年前远远望过一次,惊鸿一瞥,记到现在。
“认得我?”他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不认得。”宋归晚面无表情,“账本上记过你的账。”
谢迟一怔。
“青云宗帝君谢迟,三十年前借走杂役弟子宋归晚一块祖传玉佩,至今未还。”她低头翻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指尖点着那行小字,“利息按年息三分算,三十年是九成。玉佩市价……”
“一百八十万上品灵石。”谢迟接道。
宋归晚抬眼。
月光下,他指间那枚流转微光的旧物,正是原身从小戴到大的那枚青玉。玉质不算顶好,胜在温润,是宋归晚那个不知名的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原身三岁被丢在青云宗山门口,襁褓里只塞了这枚玉,和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
后来这玉怎么到了谢迟手里,原身的记忆里没有。
“你倒记得清楚。”宋归晚说。
谢迟把玉往袖中一拢,没有还的意思。
“偷本帝君的宝贝这么久,利息算清了,本金还没还。”他向前一步,夜风将他的衣袂吹起,“宋归晚,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
宋归晚看着他,缓缓把账本合上。
“第一,那是我的玉,不是我偷你的。第二,三十年前我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没法偷东西。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袖中露出一角的玉穗子上。
“你拿着我的玉三十年了,租金怎么算?”
谢迟一愣,继而笑出声来。
这笑声和方才不一样,不是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宋归晚啊宋归晚,”他边笑边摇头,“本帝君等了你这么多年,原以为会等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可怜,没想到等来一个小财迷。”
他抬手,把玉从袖中取出,当着她的面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想要?自己来拿。”
宋归晚没动。
她在想他说的“等了这么多年”是什么意思。
这具身体的记忆她全盘接收了,原身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青云宗,三岁前的事一片空白,三岁后就是劈柴烧火、挨欺负攒账本的日子。谢迟是传闻中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帝君,和她能有什么交集?
除非——
前世。
她死前那道穿心剑,和这枚玉有关?
“想什么呢?”谢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宋归晚抬眼:“在想你这张欠条上的‘以身抵债’,抵的是哪一笔。”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月光。
原身写的那半截话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笔迹和那三个朱红字如出一辙:
三年前,藏经阁东窗,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本帝君记了三年。
利息按日息一分算,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倍。
你欠我的,够你以身抵债一千零九十五次。
宋归晚:“……”
她把纸翻过来,确认上头没有落款日期,又翻回去,看着那行字。
“你跟踪我?”
“本帝君光明正大看你。”谢迟靠在她窗外的老槐树上,双手抱臂,“藏经阁三楼,你补瓦的时候,一抬头,正好和我对上眼。你脸红了一炷香,心跳快了半个时辰。账本上那页备注,就是你那天回去后写的。”
宋归晚沉默了。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一天。三年前,藏经阁漏雨,她爬上去补瓦,正午的阳光刺眼,她抬手遮光,往下一瞥——
阁楼对面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玄衣,墨发,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一眼,她心跳漏了一拍,差点从瓦上摔下来。后来那人在廊下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补完瓦回去,脸烫了一下午。
她以为那是遥遥一瞥的暗恋。
原来人家在对面看了她一个下午。
“所以你三十年前就拿了我的玉,三年前又故意出现在我面前,”宋归晚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迟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那层漫不经心的调笑底下,透出一点认真来。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归晚心口猛地一跳。
这话里有话。她重生的事,莫非他知道?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记得什么?记得三岁被丢在山门口?还是记得你欠我一百八十万灵石没还?”
谢迟笑了,这回笑里带着点无奈。
他抬手,指间掐了个诀。
下一瞬,宋归晚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她已经不在那间漏风的矮房里了。
四周是陌生的殿宇,白玉为阶,金柱盘龙。正前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纸——和她账本里夹的那张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这张纸上写满了字。
她走近,低头看去。
谢迟师兄,你那日从藏经阁经过,我……
谢迟师兄,今日轮值藏经阁,不知能否再见你一面……
谢迟师兄,他们说你是帝君,活了很久很久。我可能活不了那么久,所以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喜欢你。从三岁那年,你把我放在青云宗山门口的时候,就喜欢了。
宋归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岁那年,山门口。
她猛地回头。
谢迟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你娘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他说,“她说她欠了太多债,护不住你。让我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我没听她的。我觉得青云宗最安全,把你放在山门口,托人照看,然后去处理那些追债的人。”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你已经死了。”
宋归晚心头巨震。
她想起前世那个杀她的至交,想起那道穿心剑,想起临死前那人笑着说“你娘欠我的,你替她还”。
她以为那是前世的债。
原来这债,今生就在。
“这一世,”谢迟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我守着你。那些欠你的、欠你娘的,一个一个,让他们还。”
他从袖中取出那沓欠条,厚厚一摞,是她这三年一笔一划攒下的账本。
只是每一张欠条下面,都多了三个字。
本帝君担保。
宋归晚看着那沓纸,半晌,开口道:
“你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说这些?”
谢迟挑眉:“不够?”
“够。”她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回来,翻到第一页,“那就从第一笔开始。藏经阁那三十二块灵石,王管事还了,但你还欠我精神损失费。”
谢迟:“……”
“他当着你的面,敢调戏你的人,你是不是该赔?”
谢迟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漾开,最后变成一声低低的叹息。
“宋归晚,”他说,“本帝君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敢问我要精神损失费的。”
他抬手,一枚令牌落进她手里。
纯黑玄铁,正面刻着一个“迟”字,背面是繁复的阵法纹路。
“拿着。青云宗上下,见令如见人。往后讨债,没人敢拦你。”
宋归晚垂眸看着那枚令牌。
分量很沉。
“利息怎么算?”她问。
谢迟这回真笑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随你开。”
——随你开。
宋归晚把令牌收进袖中,和账本放在一起。
夜风从殿外吹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他:
“你刚才说,等我回来你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谢迟没答。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吻太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一触即离。
“因为你翻账本的时候,习惯把笔夹在无名指和中指之间。”他说,“这个习惯,三岁就有。”
宋归晚怔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果然夹着一支不知何时摸出来的炭笔。
这是她前世记账留下来的习惯,重生了也没改。
原来他一直在看。
从三岁,到现在。
檐下风铃轻响。
她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面无表情地转身。
“令牌我收下了,精神损失费记你账上。至于以身抵债——”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等你把那一百八十万灵石还清了再说。”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好。”
———
宋归晚回到矮房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备注栏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写的。
三十二年秋,九月十九,欠宋归晚一个解释。
利息:余生。
宋归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塞回枕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却不知何时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