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晚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拿钝器敲过,一下一下地跳着疼。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麻布——不对。
她死的时候,穿的是自己最体面的那身云锦裙。
宋归晚猛地睁眼。
入目是漏风的木梁、结蛛网的窗棂、被褥上三个摞着补丁的旧棉絮。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草药的苦味,混着隔壁弟子隔夜没洗的袜履酸臭。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粗糙,指腹有茧,是常年劈柴烧火、侍弄灵草的痕迹。
——这不是她的手。
一段陌生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灌入脑海。
这副身体的主人也叫宋归晚,青云宗杂役弟子,三天前被某位师姐“借”去试药,一剂残次品灌下去,躺到今日。
没有人来看过她。没有人问过一句。
原身熬了三天,没熬过去。
宋归晚垂眸,把这十八年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落在某个角落里——一本巴掌大的旧账本。
她闭上眼,竟弯了弯唇角。
前世她倾尽所有,换一柄穿心剑。
今生无牵无挂,倒是攒了一宗门欠她的账。
好。
——
宋归晚在第五日清晨下了床。
青云宗立派三百年,不上不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杂役弟子的住处挤在后山脚下一排矮房里,四人一间,轮值劈柴挑水,月例二两。
她的三位室友见她活着走出房门,面上掠过一模一样的惊讶,旋即各自别开脸,没有一个搭话。
宋归晚也不在意。
她摸出藏在枕头夹层里的旧账本,翻到第一页。
纸页泛黄,墨迹已是三年前的。
【青云宗藏经阁,三楼东窗,瓦片破损漏雨。弟子宋归晚自购青瓦五块,费三十二灵石。经手人:王管事。未结。】
三十二灵石,够杂役弟子不吃不喝攒一年。
宋归晚把账本揣进怀里,出了门。
——
藏经阁在宗门正东,三层小楼,朱漆斑驳。
王管事的值房在阁后小院,宋归晚到的时候,他正翘着腿剔牙,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一壶温得正好的灵米酒。
“王管事。”她站在门槛外。
王管事抬了抬眼皮,认出是她,眉头便皱起来:“你不是躺着等死那丫头?又来做甚?”
宋归晚把账本翻开,平平整整摊在他面前。
“三年前,藏经阁三楼东窗漏雨,我自购青瓦五块,计三十二灵石。管事签过字,答应月底结清。”
王管事一愣,继而笑起来。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探着身子凑近她,像看什么稀罕物什:“三年了,你还记着这三十二个灵石?”
“记着。”
“那你知不知道,藏经阁三年前就翻修过,那几片破瓦早不知扔哪个旮旯了——”
“那是宗门翻修,不是我还的账。”
王管事笑容淡了。
他把酒盅放下,往后一靠,上下打量她。
杂役弟子的旧衣裳,洗得发白的袖口,后脑勺上还缠着没拆的麻布条。病恹恹的一张脸,瘦得下巴都尖了,唯独那双眼睛——不躲不闪,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钱?”他扯了扯嘴角,“也行。今儿个伺候好了,赏你三十二也不是不能商量。”
宋归晚没接这个话。
她只是看着他,声音平平的:“王管事,藏经阁东窗那五块瓦,你当年报过账了。”
王管事眼皮一跳。
“宗门翻修是三年后的事,你报账是三年前。你拿着我修的瓦、我垫的钱,去账房领了双份。一修,一翻修,中间隔三年,没人查。”
她顿了顿。
“可是经手人是你,领钱的是你。签字的是你,欠我的也是你。”
王管事不剔牙了。
他慢慢坐直,盯着面前这个瘦伶仃的黄毛丫头,像头一回认识她。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宋归晚不答,只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三十二灵石。现结,不赊。”
——
三十二块下品灵石,哗啦啦落在她摊开的旧帕子里。
王管事脸色铁青,摔了门帘进里屋去了。
宋归晚把帕子四角系紧,揣进怀里,低头在账本第一页落笔。
【三十二年秋,九月十七,清。】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翻到第二页。
【青云宗后山药圃,七叶莲一株,霜冻将死。弟子宋归晚以灵气温养七日,救活。市价一百八十灵石,经手人:苏师姐。未结。】
——
苏师姐住内门弟子东院,独门独户,院子里还养着两只丹顶鹤。
宋归晚到的时候,她正对镜描眉,听说杂役弟子求见,连头都没回。
“让她在外头候着。”
这一候,候到日头西斜。
苏师姐慢悠悠出来时,宋归晚已在檐下站了两个时辰,影子从短拉到长,脚边落了一层薄霜。
“什么事?”
宋归晚把账本翻开,第三页。
苏师姐垂眼一扫,想起来了。
那株七叶莲是三年前她亲手从秘境带回来的,本想炼一炉续骨丹,谁知刚种下就遇上倒春寒。她懒得费灵力去救,随手丢给来送炭的杂役丫头,说“救活了赏你”。
后来呢?
后来七叶莲活了,开得比从前还好。她照旧拿去炼了丹,照旧没给那丫头一个子儿。
一个杂役弟子,还敢问她要赏?
“一百八十灵石?”苏师姐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内门苏长老。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谁敢问苏家的人要账?”
宋归晚看着她,片刻,把账本合上。
“所以苏师姐不打算还。”
“还什么?那株莲是我的,我的东西你替我照料几日,是你的本分。”
“本分。”
宋归晚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点点头。
“那师姐欠我的,我只好从别处找了。”
苏师姐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宋归晚已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衣角被晚风撩起,背影瘦伶仃的,却一步都没停。
当夜,苏长老闭关三年的丹房失窃。
丢的东西不多不少,恰好值一百八十灵石。
三株百年份的玉髓芝,两瓶下品蕴灵丹,外加一块掌门亲赐的压纸青玉——那块玉搁在丹房角落二十多年,落了一层灰,没人知道它值多少钱。
门锁完好,禁制未动,来人像一阵风,来去无痕。
苏长老震怒,彻查三日,无果。
而宋归晚这三天哪儿都没去,坐在矮房门槛上,就着暮光,一笔一划在账本上写道:
【三十二年秋,九月十九,清。】
——
九月底,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三年零零碎碎的欠账,林林总总结清了七七八八。藏经阁的瓦,后山的莲,伙房赊了她三个月的炭火钱,灵兽棚那只她接生过的云鹿——鹿崽子养大了被调走的师兄牵走,许诺的二两谢媒钱至今没影。
都清了。
宋归晚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一遍,指尖停在某一页的夹缝里。
那里夹着一张巴掌大的旧纸,不是欠条,是另一样东西。
纸已泛黄,折痕处磨得起了毛边,不知被原身翻看过多少回。
她正要将纸展开,窗外忽然起风。
那风来得蹊跷,院中老槐纹丝不动,她搁在枕边的账本却被掀开一页。
漏进来的月光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宋归晚抬眼。
檐下立着一个人。
玄衣,墨发,面容被暗色遮去大半,只余一双眼,隔着窗棂静静望她。
指间有寒芒一闪。
那是她遗失多年的旧物。
宋归晚瞳孔骤缩。
那人却笑了,不疾不徐,像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偷本帝君的宝贝这么久,”他说,“是不是该过来,香一个?”
夜风穿堂。
宋归晚盯着他指间那枚流转微光的旧物,半晌,面无表情地开口:
“先还钱。”
那人一怔。
继而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到喉间,竟带着几分甘之如饴的餍足。
他把一张薄纸推过窗棂。
宋归晚低头。
纸上是她的字迹——不,不是她的,是原身三年前不知何时写下、又不敢递出的痴心妄想。
上头只有一行小字,被谁用朱笔添了三字。
那三字墨迹犹新,嚣张至极:
以身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