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晚发现一件事。
自从那夜之后,她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就是她?”
“对,藏经阁王管事知道吧?被她堵着门要账,三十二块灵石,一个子儿没少。”
“王管事那脾气,能忍?”
“不忍能怎么着?你猜那天谁在她后头站着?”
“谁?”
“谢帝君。”
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归晚端着饭盆从伙房门口经过,几个外门弟子立刻收了声,齐刷刷低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面不改色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开始吃她的清汤寡水。
杂役弟子的伙食没什么可挑的,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外加一碗飘着两片菜叶的清汤。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那个……”
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宋归晚抬眼。
是个圆脸少年,穿着和外门弟子差不多的衣裳,但料子明显好一些。他涨红着脸,手里攥着什么,紧张得额头上冒汗。
“那个,宋师妹,我是灵兽棚的赵圆,前年你帮我接生过一头云鹿,我当时说给谢媒钱,一直没给……”
他把攥着的东西往她面前一推。
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下品灵石。
“这是二两,不不,这是二十块,多出来的算利息!”
宋归晚看了他一眼。
赵圆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怕你,我就是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宋归晚把布袋收下,从袖中摸出账本,翻到某一页,拿炭笔划掉一行。
“清了。”
赵圆如释重负,起身就跑,跑出三步又折回来,飞快地说了句“谢帝君让我转告你,午时三刻藏经阁见”,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宋归晚划账的手顿了顿。
——
午时三刻,藏经阁三楼。
宋归晚推开门的时候,谢迟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来了?”
“叫我来什么事?”
谢迟把书放下,转过身来。
阳光底下,他那双眼睛越发显得深邃,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
“听说你今天收账收了二十块灵石?”
宋归晚眉头一挑:“你派人盯着我?”
“不是派人。”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是我亲自盯着。”
“……”
“本帝君活了这么久,难得找着个有趣的人,不盯着怕又丢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宋归晚却听出了里头那点认真的意味。
她没接话,只把账本往袖子里一塞:“还有别的事?”
谢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简。
“打开看看。”
宋归晚接过,神识探入。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
“青云宗三百年来所有欠账不还的名单。”谢迟说得云淡风轻,“从杂役弟子到太上长老,从三块灵石到三万上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宋归晚把玉简握紧。
这玩意儿比她的账本厚十倍不止。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给你找点事做。”谢迟靠在窗边,阳光在他身后铺开,“省得你天天琢磨着怎么问我要精神损失费。”
宋归晚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玉简,能给我抄一份吗?”
谢迟一愣,继而失笑。
“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把玉简往她手里一塞,俯下身来,凑近她耳边:
“宋归晚,从今天起,你就是青云宗讨债专业户。宗门上下,但凡有欠账的,你拿着这玉简去,没人敢拦。”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点淡淡的冷香。
宋归晚往后退了半步,面无表情地把玉简收进袖中。
“利息怎么算?”
谢迟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定。”
——
当天下午,宋归晚就开始了她的讨债大业。
第一个目标:炼丹房刘长老。
玉简上记着,刘长老三十年前借了宗门五百灵石买灵草,说是炼出丹来还。结果丹炼出来了,钱忘了还。三十年过去,本金加利息,按最低三分算,已经滚到四千五百灵石。
宋归晚到炼丹房的时候,刘长老正在开炉。
一炉凝气丹刚出炉,丹香四溢,十几个弟子排着队等着领。
“刘长老。”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没法忽视。
刘长老回头,看见是个杂役弟子打扮的小姑娘,眉头一皱:“炼丹重地,闲人免进。出去。”
宋归晚没动。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往他面前一递。
刘长老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你、你哪来的?”
“谢帝君给的。”宋归晚把玉简收回,“刘长老,三十年前的五百灵石,该还了。”
刘长老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四周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刘长老在青云宗是什么地位?炼丹宗师,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平日里连掌门都要给三分薄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杂役弟子来堵门要账?
可那玉简是真的。上头的阵法纹路做不得假。
刘长老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小友,借一步说话?”
宋归晚摇摇头。
“就在这儿说吧。让大家都听听,刘长老是打算还钱,还是打算赖账。”
刘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个时辰后,宋归晚从炼丹房出来,怀里多了四千五百灵石。
她低头在账本上划掉一行,又翻开玉简,看下一个目标。
伙房赵管事,欠杂役弟子三年炭火钱,本息合计四百三。
灵兽棚孙师兄,借走云鹿配种费五十灵石,七年未还,本息合计一百八。
外门钱长老,三十年前借走一本功法,说是抄录后归还,至今书没还,人也装不认识她——
等等。
宋归晚脚步一顿。
三十年前借走的功法?
她低头细看玉简上的记录。
【青云宗外门长老钱富贵,三十年前借阅《青元心法》原本一册,承诺三月后归还。至今未还。该书为青云宗开山祖师手稿,孤本,价值……】
后面跟着一串零。
宋归晚数了数,眼睛微微睁大。
三百万上品灵石。
加上三十年利息——她懒得算了,反正够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什么都不干躺着花。
她合上玉简,脚步一转,往外门长老院的方向走去。
——
外门长老院在宗门西侧,独门独户,门口还蹲着两头石狮子。
宋归晚刚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来来来,喝!这坛千年醉可是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今日高兴,不醉不归!”
“钱长老好兴致啊!有什么喜事?”
“哈哈哈,也没什么,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考上内门了!往后就是内门弟子,前程似锦!”
“恭喜恭喜!来来来,满上!”
宋归晚站在门口,听着里头觥筹交错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脸喝得通红的管事探出头来,看见是个杂役弟子打扮的丫头,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今日长老有喜,不见客。”
宋归晚没动。
她把玉简往前一递。
管事低头一看,酒醒了三分。
“……你等着。”
门砰地关上。
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再次打开。
钱长老站在门口,衣裳都没穿齐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位……小友,今日我孙子……”
“恭喜。”宋归晚打断他,“钱长老,三十年前借走的那本《青元心法》,该还了。”
钱长老的脸僵住了。
四周看热闹的弟子越来越多,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窃窃私语。
“《青元心法》?那不是开山祖师的手稿吗?”
“听说三十年前就丢了,没想到是钱长老借走的……”
“借了三十年不还?这……”
钱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笑来:“小友,这本书……我、我借出去后就找不着了。要不,我赔钱?”
宋归晚看着他,目光平静。
“三百万上品灵石,加上三十年利息,按最低三分算,一共是——”
她低头算账。
钱长老的腿软了。
——
日头西斜的时候,宋归晚从外门长老院出来。
怀里又多了一张欠条。
钱长老一时凑不出那么多现钱,只能先打个欠条,承诺分十年还清,每年还六十万,外加当年利息。
她把欠条约进账本里,翻开玉简,看下一个目标。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归晚没回头。
“收成不错?”谢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
“还行。”她把账本收好,“今天收回来四千五百灵石现金,外加一张三百万的欠条。”
“三百万?”谢迟走到她身边,眉头微挑,“钱富贵那本《青元心法》?”
“你知道?”
“那本书当年就是我借给他的。”谢迟说得云淡风轻,“本想着他抄完就还,结果他转手借给别人,别人再借给别人,最后不知道流落到谁手里去了。”
宋归晚脚步一顿。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讨?”
谢迟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等人来讨。”
晚风拂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宋归晚和他对视片刻,把玉简往袖中一塞,继续往前走。
“明天继续。”她说。
谢迟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宋归晚。”
她脚步没停。
“你讨完青云宗的账,打算去哪儿?”
宋归晚没回头,声音被晚风送过来:
“去讨那些欠我娘的。”
谢迟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脚跟上去,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
“那我陪你。”
“利息怎么算?”
“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