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能改变什么?
祝余兰说不清楚。但每天早上六点被王嫂叫醒的时候,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把衣服穿好。折叠床还是硌得后背疼,但她学会了找一个不那么硌的姿势躺着。王叔的呼噜她还是睡不着时会听见,但已经不会让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了。
今天是周六。
车间里的机器声比平时少了一半。祝余兰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手里的零件翻了个面,锉刀沿着边缘走一圈,毛刺簌簌地落下来。半个月下来,她的拇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茧,水泡早就破了,疼过,现在只剩下一点硬硬的皮。
“祝余兰,你这速度可以啊。”
张小燕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看着她手底下的零件堆。那一筐已经快见底了,新的还没送来。
祝余兰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张小燕啧了一声,“我当初学了两个月才跟你现在差不多。”
祝余兰把最后一个零件磨完,锉刀放回工具箱,这才抬起头看她。张小燕正靠在机床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脸上带着点笑。
“真的。”张小燕说,“李师傅都夸你了,说你上手快。”
祝余兰想了想,李师傅好像确实说过一次。上周三还是周四,她记不清了。那天她磨完一筐零件抬起头,正好对上李师傅的目光。李师傅冲她点点头,没说话,就走了。
那算夸吗?
她不知道。
“走吧走吧,吃饭去。”张小燕把抹布往工具箱里一扔,“今天食堂好像做了肉,去晚了抢不到。”
祝余兰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她往墙根那边扫了一眼。
空的。
没人蹲在那儿啃馒头。
张小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找谁?”
“没谁。”祝余兰收回视线,“走吧。”
食堂里人不少,红烧肉的香味确实飘出来了,混在米饭和炒菜的味道里,勾得人胃里咕咕叫。张小燕拉着她挤到窗口前,一人打了一份。
红烧肉只有三块,肥的多瘦的少,但汤汁浓稠,浇在米饭上能多吃半碗。
两个人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张小燕吃饭快,呼噜呼噜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祝余兰听不清,也不问,就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张小燕突然把筷子放下。
“明天周末,跟我去逛街吧。”
祝余兰愣了一下。
“不去。”她说,继续吃饭。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你来了半个月,都没出过那条巷子吧?”张小燕盯着她,“王婶都跟我说了,说你周末也不出门,就在屋里待着。”
祝余兰没说话。
她确实是。来这儿的两个周末,她都在王叔王婶家待着。帮忙做饭,收拾屋子,或者就坐在窗边发呆。窗台上那盆绿萝被她浇了两次水,叶子精神了一点,但还是耷拉着。
“走吧走吧,”张小燕凑过来,“县城可热闹了,比你们村里好玩多了。我带你去吃凉皮,有一家特别好吃,才三块钱一碗。”
祝余兰还是不说话。
“你是不是怕花钱?”张小燕问,“不用你花钱,我请你。”
“不是。”
“那是什么?”
祝余兰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放下筷子,看着饭盒里那点红烧肉的汤汁。
“没衣服穿。”她说。
张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就这?”她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就为这个?没事,我又不带你去什么高档地方,就是街上随便逛逛,你穿啥都行。”
祝余兰想了想自己那几件衣服。三件校服,两条棉绸裤子,一件玫红色外套。都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毛边,但还能穿。
“行吧。”她说。
张小燕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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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祝余兰就醒了。
王叔王婶还没起,隔壁传来王叔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折叠床收好,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是旧的,边角有一道裂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半个月下来好像瘦了一点,但也可能是错觉。
她把那件玫红色外套从床头拿起来,抖了抖,穿上。外套有点紧,肩线绷着,但不仔细看也还好。
八点整,楼下传来张小燕的声音。
“祝余兰——!”
她把脑袋探出窗外。张小燕站在巷子里,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冲她挥手。
“下来啊!”
祝余兰跟王嫂说了一声,跑下楼。
巷子里的阳光比平时亮。张小燕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
“走吧,先带你去吃凉皮。”
县城的主街离巷子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说是主街,其实也没多宽,两边是各种店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手机的,卖小吃的。招牌五颜六色,挤挤挨挨地挂在一起,有的写着“清仓大甩卖”,有的写着“新款上市”,还有的用红色大字写着“两元两元,全场两元”。
街上人不少,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偶尔有一两个小轿车路过。祝余兰被张小燕拉着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盯着前面的路。
“你看那家,”张小燕指着路边一家店,“卖发卡的,各种颜色都有,我上次买了两个,才一块。”
“这家鞋店打折,我那双凉鞋就这儿买的。”
“那边那家奶茶店新开的,哈密瓜味的奶茶可好喝了,一会儿带你去尝尝。”
哈密瓜味的奶茶。
祝余兰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凉皮店在一条岔路口,很小的门面,只有两张桌子。老板娘认识张小燕,笑着打招呼:“小燕来了?今天带朋友啊?”
“对,我同事。”张小燕拉着祝余兰坐下,“两份凉皮,多放辣椒。”
凉皮端上来,白白的,上面浇着红油辣椒和蒜水,看着就开胃。祝余兰吃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但确实好吃。
“怎么样?”张小燕问。
祝余兰点点头,说了一句好吃,又吃了一口。
吃完凉皮,张小燕拉着她继续逛。她们进了一家卖衣服的店,张小燕试了两条裙子,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张小燕就真的买了一条。她们进了一家卖饰品的店,张小燕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蝴蝶结发卡,顺手也给她买了一个。
“送你。”张小燕把发卡塞给她,“这个颜色衬你。”
祝余兰攥着那个发卡,黄色的,塑料的,蝴蝶结形状。她不知道说什么,就攥着,跟在张小燕后面继续走。
街上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吵。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按着车铃,叮铃叮铃。路边卖气球的,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风一吹就晃。有小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气球喊“要那个红色的”。
祝余兰看着那些气球,忽然想起祝麟小时候也喜欢这个。有一年赶集,他拉着她的手,在一大把气球前面站了很久,最后她把自己攒的五毛钱拿出来,给他买了一个蓝色的。那个气球飞了三天就瘪了,祝麟哭了一场。
“你看那是什么?”张小燕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祝余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角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人群中间有个穿玩偶服的人,熊还是兔子,看不出来,正在发传单。玩偶服很厚,大热天的,那人在里面肯定热得够呛,动作都慢吞吞的。
“发传单的。”祝余兰说。
“我知道是发传单的,”张小燕说,“我是说那个熊,还挺可爱的。”
她们走近了一点。玩偶熊正把一张传单递给一个带小孩的阿姨,小孩伸手去够熊的脑袋,被阿姨拉开了。熊摆了摆手,又去发下一张。
祝余兰的目光从玩偶熊身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街角的花坛边上,蹲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拿着一叠传单。他没穿玩偶服,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陈垚。
他没看见她。他蹲在那儿,手里那叠传单一张也没发出去,就那么攥着,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那个好像是陈垚吧?”张小燕也看见了,“应该在兼职。”
祝余兰没说话。她看着那个人蹲在花坛边,背景是嘈杂的人群和五颜六色的招牌,他一个人蹲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有人经过他身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没动。那人走过去了,他又低下头。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张小燕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祝余兰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蹲着的身影还在那儿。
她收回目光,跟张小燕走进旁边一家卖文具的店。
店里有一股新书的味道,混着橡皮和圆珠笔的香气。祝余兰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笔记本,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摸了摸封面。
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翻开,里面是空白的格子纸,纸很白,在上面写字一定很顺滑。
她看了看价格:两块五。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
张小燕在旁边挑圆珠笔,挑了四五支,又一支一支放回去,最后选了一支,一块钱,粉色的。
“你怎么不买?”她问祝余兰。
“没什么要买的。”
“那个笔记本呢?我看你拿着看了半天。”
祝余兰摇摇头:“我拿着没用。”
张小燕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从文具店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比刚才还多,吵吵嚷嚷的,热浪从地面往上蒸。
张小燕拉着她去那家奶茶店,店里的那些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粉末,一人买了一杯。祝余兰要了原味的,三块钱,最便宜的那种。
“你怎么不要哈密瓜味的?”张小燕问,“我跟你说,那个可好喝了。”
祝余兰吸了一口奶茶,甜的,底下有几颗珍珠。
“下次再喝。”她说。
喝完奶茶,已经快中午了。张小燕还要逛,祝余兰说该回去了。
“这么早?”张小燕有点失望,“才四点。”
“王婶说中午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帮忙。”
这倒是真的。早上出门前,王嫂问她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说要包饺子,让她早点回。
“那好吧。”张小燕说,“下周末再出来玩啊。”
祝余兰点点头。
她们在街口分开。张小燕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祝余兰自己往回走。
走过那个街角的时候,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玩偶熊还在发传单,动作比上午更慢了,笨拙地把传单递出去,被拒绝,又递下一张。那个蹲在花坛边的人已经不在了。
祝余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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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王嫂已经在包饺子了。面板铺在折叠桌上,上面撒着薄薄一层面粉,面团被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
“回来了?”王嫂抬头看她,“逛得怎么样?”
“还行。”祝余兰洗了手,过去帮忙擀皮。
王嫂擀皮的动作很快,擀面杖一转,一个圆溜溜的皮子就出来了。祝余兰擀得慢,但还算均匀,就是形状有点歪。
“今天小燕带你去哪儿了?”
“主街那边,吃了凉皮,喝了奶茶。”
“好玩吧?”
祝余兰想了想,点点头。
“那丫头就是爱玩,”王嫂笑着说,“不过人挺好的,热心肠。你跟她多处处,也好有个伴。”
祝余兰嗯了一声。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祝余兰站在灶边看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饺子浮起来,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王叔下班回来,正好赶上吃饭。三个人围着小桌,一人一碗饺子,蘸着醋和辣椒油。王叔吃两口,就一口蒜,辣得直吸气。
“兰兰,”他咽下一个饺子,忽然开口,“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祝余兰筷子顿了一下。
“问你在这儿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让她放心。”
“嗯。”
“你弟九月一号开学,还有一个月。”王叔说,“你妈说他在家复习,天天看书,哪儿都不去。”
祝余兰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烫得她直呼气。
“他学习本来就挺好的。”她说。
“是啊,考上市一中,不容易。”王叔说,“你爸妈高兴坏了,这几天逢人就显摆。”
祝余兰没说话,把那个饺子吃完。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响,她站在水池边,碗在手里转着圈,洗得很慢。
窗外的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有孩子在跑,喊着什么,跑远了。
她洗完碗,回到屋里,躺在那张折叠床上。
枕头底下那卷钱还在,四十七块五毛,她数过好几遍了。
她算了算这个月的工资,学徒一千块,干满一个月能拿到。如果省着花,一个月能攒下七百。过年还有六个月,到时候能攒四千多。再加上那四十七块五毛,够给弟弟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她算完这笔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几张旧报纸还在,字迹模糊。她把手指放上去,沿着那些标题划过去。
“招工信息”那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凑近了看,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本厂长期招聘普工,月薪1200-1500元,包吃住。”
她把那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的巷子里,孩子还在跑。喊声远远近近的,像一根忽高忽低的线。
王叔的呼噜声还没响起来,屋里难得的安静。
祝余兰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手机响。
她拿起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喂?”
“兰兰。”母亲在那头喊了一声。
“嗯。”
“今天周末,怎么过的?”
“跟同事去逛街了。”
“逛什么了?”
“吃了凉皮,喝了奶茶,逛了文具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钱够用吗?”
“够。”
“别省着,该花就花。”
“嗯。”
“那个……”母亲顿了顿,“你弟在家,说要跟你说句话。”
祝余兰攥紧了手机。
然后她听见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手机被递过去了。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息,像是跑过来的。
“姐。”
祝麟。
祝余兰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
“嗯。”
“姐,我今天把书预习完了。”祝麟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物理也看了一半。”
“嗯。”
“开学考试我肯定能考好。”
“嗯。”
“姐,”祝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祝余兰看着墙上那张招工信息。
那行小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模糊。
“过年。”她说。
“还有多久?”
“六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祝麟的声音再传过来时,小了一点:“那,那我等你。”
“嗯。”
“姐,你要好好的。”
“嗯。”
挂了电话,祝余兰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那盏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
明天还要早起。
还有零件要磨。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