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摩托在县城边缘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祝余兰从车斗里爬出来,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她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抬头打量四周。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空中,缠成一团,像谁随手扔在那里的毛线。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光线昏黄,照出一小圈模糊的地面。
空气里飘着油烟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霉味儿。
王嫂已经拎起她的蛇皮袋,往里走:“兰兰,跟上,就在前头。”
祝余兰连忙跟上去。
王叔把三轮摩托停靠在墙根,用链条锁把车轮和旁边一根电线杆锁在一起。他锁车的时候很用力,链条哗啦哗啦响,嘴里念叨着:“这地方偷车的多,上次老李那辆,锁了三道锁还是让人抬走了……”
王嫂在前面应:“就你话多,快点。”
楼道口很窄,只够一个人过。楼梯更窄,水泥台阶被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陷下去,像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槽。祝余兰扶着扶手往上走,扶手是铁的,冰凉,表面的绿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锈迹。
三楼。
王嫂掏出钥匙,开了左边那扇门。
“到了。”她推开门,侧身让祝余兰进去,“地方小,你别嫌弃。”
祝余兰站在门口,没敢马上往里迈。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屋子。进门就是一张床,床上堆着些杂物,对面靠墙放着张折叠桌,桌上有个老式电视机,罩着块花布。再往里,有个窄窄的过道,通着厕所和厨房。
但祝余兰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
那扇窗对着巷子,玻璃上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蔫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绿萝旁边,是一瓶开了盖的老干妈,一根勺子插在里面。
王嫂跟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没收拾。”她把床上那堆杂物往旁边扒拉扒拉,“你先坐,我去把折叠床支起来。”
折叠床是从阳台搬出来的,铁架子生了锈,打开的时候吱呀呀地响。王嫂一边支床一边说:“晚上睡觉的时候你王叔会打呼噜,今晚先试着睡一晚,实在不行,我给你想想办法。”
祝余兰放下蛇皮袋,蹲过去帮忙。
“不用不用,你歇着。”王嫂把她往外推,“今天累了一天了,你坐着就行。”
祝余兰没坐,站着看王嫂铺床。褥子是薄薄的一层棉絮,洗得发白,边角有点磨破了。床单是旧的,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有几处缝补过的痕迹。
王嫂铺好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行了,你先收拾收拾,我去做饭。”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稳。祝余兰站在折叠床边,打开自己的蛇皮袋,开始往外拿东西。
三件夏季校服,两条棉绸裤子,那件玫红色外套。她把它们叠好,放在折叠床的床头。
那罐雪里蕻,那罐辣椒酱。她把罐子拿出来,想找个地方放,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最后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碰在玻璃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滑盖手机。
她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东西收拾完了。
祝余兰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隔壁不知道谁家在炒菜,辣椒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这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有点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家。
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看弟弟祝麟在院子里逗那只芦花鸡。
她把那卷皱巴巴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
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她数了数,一共是四十七块五毛。
弟弟攒的。
她想起他跑过来时的样子,拖鞋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眼眶红红的,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他说:“姐,你过年要回来。”
祝余兰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套里。
晚饭是王嫂做的。一碟炒青菜,一碟辣椒炒肉,肉切得很薄,只有几片。一人一碗米饭,米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黄流心,用筷子一戳就淌出来。
王叔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几分钟就扒完一碗。王嫂在旁边给他添饭,一边添一边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王叔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明天一早要去厂里,得早点睡。”
他顿了顿,看向祝余兰:“对了,兰兰,明天你跟我们一起过去,我跟车间主任打过招呼了,让你先跟着学,学徒工资一个月一千,包中午一顿饭。”
祝余兰点点头:“好。”
王嫂在旁边接话:“你王叔在厂里干了七八年了,跟主任熟。你先学着,做熟了工资还能涨。”
王叔放下碗,打了个嗝:“不过活儿是有点累的,你小姑娘要有心理准备。”
祝余兰又点点头。
王嫂看她不怎么说话,以为她是紧张,伸手拍拍她的背:“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我那会儿刚进厂,天天手忙脚乱的,组长骂了我多少回。后来做顺手就好了。”
祝余兰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谢谢王婶。”
王嫂也笑了:“谢啥谢,都是乡里乡亲的。”
吃完饭,祝余兰抢着去洗碗。厨房很小,转身都困难,水龙头是旧的,拧半天才拧紧,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水泥池子里砸出小坑。她用丝瓜瓤洗碗,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转着圈擦干净。
洗好碗出来,王叔已经躺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王嫂坐在床边,对着那台老式电视机看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低。
祝余兰轻手轻脚地走到折叠床边,躺下去。
折叠床有点短,她得蜷着腿。褥子很薄,能感觉到底下的铁架子硌着后背。但比这更让她睡不着的,是王叔的呼噜。
呼噜声像锯木头,一阵一阵的,偶尔会突然停几秒,然后吸一口气,更响亮地响起来。
祝余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着旧报纸,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能看出几个标题。她把手指放在报纸上,沿着那些字迹慢慢划过去。
“市……领……导……”
“经……济……发……展……”
“招……工……信……息……”
手指停在“招工信息”那四个字上。
她想起明天要去工厂。
学徒,一个月一千块。
她想起父亲在砖厂的样子。扶着门框站很久,才能直起腰。
她想起母亲的手,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来。
她把眼睛闭上。
呼噜声还在继续。
隔壁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的巷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余兰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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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王嫂就把她叫醒了。
“兰兰,起了起了,再晚来不及了。”
祝余兰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蒙蒙的灰。她撑着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一声响,后背被硌得有点疼。
王嫂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馒头,一碟榨菜。
“快吃,吃完就走。”
三个人呼噜呼噜地喝完粥,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出来,后座上绑着工具包。楼下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里炸着油条,滋滋啦啦响,香味往上飘。
王叔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祝余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工厂在县城东边,骑三轮摩托要二十分钟。
厂房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房,墙壁上爬着一些枯死的藤蔓。大门是铁栅栏的,锈迹斑斑,旁边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县东风机械配件厂。
王叔在门口停好车,领着她们往里走。
穿过门卫室,是一条水泥路,两边堆着些生锈的铁架子。再往里,就是车间了。
车间很大,光线有点暗,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嗡嗡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和汗味儿。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说话得凑近耳朵才能听见。
王叔带着祝余兰穿过一排排机器,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门口。
“刘主任。”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他戴着老花镜,眼睛从那两条细缝里看过来,扫了祝余兰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
“对,我侄女,祝余兰。”王叔把她往前推了推,“刚来,您多关照。”
刘主任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不凶,但也不温和,像在检查一件刚进厂的零件。
“多大了?”
“十七。”祝余兰说。
“读过书?”
“初中毕业。”
刘主任只是看了她一眼,说“行”。王叔在旁边递了根烟。祝余兰的名字,被记在刘主任桌上那个黑皮本子的最后一页。
“你先跟着李师傅去,先学学怎么看机床。”
刘主任将本子收回抽屉:“行了,去吧。学徒期三个月,工资一千,包中午一顿饭。做得好三个月后转正,工资一千五,有绩效。”
祝余兰点点头:“谢谢刘主任。”
李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精瘦,说话嗓门很大。她带着祝余兰走到一台机床前,机床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正低头操作。
“这是张小燕,跟你差不多大,来了半年了。”李师傅拍拍那姑娘的肩膀,“小燕,你先带带她,教教怎么磨毛边。”
张小燕抬起头,冲祝余兰笑了一下。
“来吧。”她拿起一块零件,指着边缘那圈毛刺,“这个,拿锉刀这样……”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手上的动作很快,锉刀在零件边缘走一圈,毛刺就没了。
“你试试。”
祝余兰接过锉刀。刀柄是木头的,被汗浸得有点发黑。她把零件拿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磨。
第一下,没磨着地方。第二下,磨得太狠了,在零件上划出一道印子。
张小燕在旁边笑:“刚开始都这样。慢点,不用急。”
祝余兰又试了几次。手越来越稳,毛刺被一点点磨掉。
“对,就这样。”张小燕点点头,“你做,我看着,做满这一筐就行。”
筐子在她脚边,里面堆着几十个同样的零件。
祝余兰低下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磨。
车间里机器轰鸣,日光灯嗡嗡地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儿。她弯着腰,手里握着锉刀,零件磨完一个,扔进另一个空筐里,再拿一个。
不知道磨了多久,手腕开始发酸。她甩了甩手,继续。
午饭时间是十二点。
食堂在车间后面,是一间铁皮棚子,摆着十来张长条桌。饭菜是固定的,一荤两素,王嫂帮她打了饭,拉着她在角落坐下。
“怎么样?累不累?”
祝余兰摇摇头,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菜咸了,但比预想中好。
“刚开始都这样。”王嫂说,“做几天习惯了就好。”
吃完饭,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祝余兰站在食堂门口,看厂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抽烟、聊天。
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他没跟别人说话,也没往人群里凑,就自己蹲在那里,对着墙,吃得很快。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工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发黑的手腕。他低着头,祝余兰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侧影,沉默的,单薄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
王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那个啊,陈垚,来了有三年了吧。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
三年。
祝余兰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馒头啃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往车间方向走。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
“认识吗?”王嫂问。
祝余兰摇摇头。
“没事,慢慢就熟了。”王嫂说,“走吧,该上工了。”
下午的活跟上午一样。磨毛边,磨完一筐,又来一筐。
祝余兰的拇指磨出了水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没吭声,继续磨。
四点半,下班铃响了。
王叔把三轮摩托骑过来,祝余兰坐进车斗里。车子驶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砖轮廓。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树下的自行车棚,还有那个蹲在墙根啃馒头的年轻人,都被甩在后面。
三轮摩托在巷子口停下来时,天又黑了。
祝余兰爬上三楼,打开门,躺倒在折叠床上。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拇指上的伤口疼得一阵一阵的。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祝余兰接起来,喂了一声。
母亲在那头问:“到了没?”
“到了。”
“安顿好了?”
“好了。”
“活怎么样?”
“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钱不够用就跟家里说。”
“嗯。”
“那……挂了吧。”
“好。”
祝余兰拿着手机,听见那边母亲挂了电话。嘟嘟嘟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巷子有小孩在跑,喊着什么,跑远了。
隔壁王叔的呼噜声又响起来。
她闭上眼睛,把那句“挺好的”又咽了一遍。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