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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

旧楼春尽

那年夏天的蝉鸣,好像比往年都要吵。

祝余兰是被热醒的。堂屋那台老式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叶片呼呼地转,吹过来的风却还是温吞的,混着窗台上蚊香烧出的淡淡白烟。她侧躺在竹席上,后背黏着一层薄汗,翻了几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月亮很亮,从木格窗里斜斜地铺进来,把地上那双破洞的凉鞋照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的灯早灭了。但没睡。

她能听出来。

先是父亲翻身的声响,竹床吱呀一下。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咳嗽,压着嗓子的那种。母亲没说话,但祝余兰知道她也醒着。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从沉默里分辨声音。

然后,父亲开口了。

“录取通知书今天送来的。”

“嗯。”母亲的声音很低。

“市一中。麟儿考上市一中了。”

祝余兰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没出声。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草席边沿,席子的纹路压进掌心,凉丝丝的,有点疼。

父亲的下一句话,隔了很久才来。

“学费八百,住宿两百,资料三百,伙食费要预交……这些加起来一千六。还有那个择校费一共三千六,凑个整,四千。”

母亲没接话。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窗外的蛙鸣一阵阵送进来。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夜很静,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祝余兰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枕了几年,中间的凹陷正好托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四千块。

对村里大多数人来说,这不是个天文数字。但对祝家是。

父亲有腰伤,干不了重活,平时在镇上的砖厂打零工,一个月千把块钱。母亲在家种地,养猪,一年到头也就挣个零花。去年猪瘟死了两头,倒贴了饲料钱。

祝余兰想起上个月,母亲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拿去集市卖,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摊贩争了十几分钟。

她想起父亲每次从砖厂回来,都要扶着门框站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

她想起自己那双破洞的凉鞋,已经穿了三个夏天。

隔壁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母亲。

“要不……跟老许家那边借借?”

父亲没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该借的早借过了,去年父亲做腰伤手术时借的那三千,到现在还欠着一半。

“再想想办法。”父亲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祝余兰一夜没睡。

她把这十七年里所有能想起来的夜晚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岁那年发高烧,母亲背着她走了五里路去镇卫生院,一路上都在说“兰兰不怕,妈在”。八岁第一次跟母亲去赶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心全是汗。十二岁生日,母亲煮了两个荷包蛋,弟弟分到一个,她分到一个,父亲看着他们吃,自己没舍得吃。

去年夏天,弟弟祝麟从学校拿回一张奖状,全县数学竞赛三等奖。他把奖状举得高高的,从村口一路跑回家,跑丢了一只拖鞋。

“姐!姐!我获奖了!”

那天傍晚,祝余兰坐在门槛上给他缝拖鞋的带子,弟弟蹲在旁边,兴奋地说着竞赛的题目。他说市里的学生也参加了,他比好几个市里的学生还考得好。

他说:“姐,我以后要考大学,考最好的大学。”

祝余兰低头穿针,线在暮色里晃了好几晃才穿进去。她说:“好啊。”

她说得很轻,像许一个愿。

天快亮的时候,祝余兰从竹席上坐起来。

风扇不知什么时候被母亲关掉了,堂屋里很静,窗外泛着蒙蒙的青灰色。鸡还没叫,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浸在一大缸未冲洗的显影液里。

她把脚伸进那双破洞的凉鞋,走到隔壁房门口。

门虚掩着。父亲背对着门侧躺,一只手搭在腰上,是那个习惯性的、护着旧伤的动作。母亲和衣靠在床尾,手里还攥着弟弟那封录取通知书,信封的边角已经被她捏皱了。

祝余兰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叫“妈”,喉咙却像堵着一团棉花。

她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从“我不喜欢读书”开始,或者“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或者“麟儿比我聪明,他读比我读划算”。她甚至在脑子里把每一种说法都演练了一遍,语气、停顿、表情,都设计好了。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回了堂屋,把自己那几件衣服叠进蛇皮袋里。

三件夏季校服,洗到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两条棉绸裤子,一条藏青一条灰黑,都是母亲从集市布头里挑的,花色不太一样,但穿在身上看不出。一件玫红色外套,是去年过年时舅妈送的旧衣,肩线有点紧,她没舍得扔。

叠到最下面,她把那只滑盖手机放了进去。

那是去年在镇上的手机店买的二手货,一百二十块,外壳有划痕,按键不太灵光。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每天少吃一顿早餐。买回来那天,弟弟笑她:“姐,你又没几个联系人,买手机干啥?”

她说:“万一呢。”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万一”是什么。可能是万一哪天需要联系谁,可能是万一哪天需要离开家。

她把手机塞进衣服最底层,拉上拉链。

天亮以后,早饭桌上,祝余兰说:“我不读了。”

母亲正在盛粥,手顿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灶台上。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她。

弟弟祝麟坐在她对面,嘴里还含着一口馒头,没咽下去。

“爸,妈。”祝余兰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麟儿考上市一中不容易,这是正事。我成绩本来就一般,读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早点出去打工,还能帮衬家里。”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没说话。母亲把粥端上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兰兰……”母亲开口。

“我都想好了。”祝余兰抬起头,笑了一下,“王叔王嫂不是过几天去县里吗?他们厂里还招人,我跟他们走。”

她把笑撑得很稳,像撑一把伞。

弟弟祝麟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姐——”

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又喊了一声:“姐!”

祝余兰没看他。

她低头喝粥。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

接下来的几天,祝麟很少说话。

他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堂屋的桌上,每天都要看几遍。有时候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有时候看着看着,又沉默地把信封翻过去,背面朝上。

他开始收拾行李。母亲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红色的,双肩带很厚实。他把书本、文具、那双洗干净的球鞋,一样一样放进去,再一样一样拿出来重新摆。

有天傍晚,祝余兰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弟弟蹲在墙角,对着一株野草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怎么了?”

弟弟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要不我也不读了。”

祝余兰没说话。

“我可以在镇上打工,帮爸还债。”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就不用出去了。”

祝余兰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肩膀还很单薄,蹲着的时候脊背弯成一道弧。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祝麟。”她说。

他抬起头。

“你考上了,就得去读。”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姐没本事,读不出名堂。但你有。”

她顿了顿。

“你替姐读。”

弟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在抖。

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母亲在灶台前忙了很久。锅里煮着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厨房熏得雾蒙蒙的。祝余兰站在灶边,看母亲把面条捞进碗里,又往碗底埋了两个荷包蛋。

“多吃点。”母亲说,“路上饿。”

祝余兰低头吃面。面汤很咸,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母亲转身去收拾东西。那个蛇皮袋被重新打开,母亲往里塞了一个玻璃罐子,又塞了一个。

“这是腌的雪里蕻,你爱吃。”母亲压了压罐口,又用塑料布裹了一层,“这是辣椒酱,王嫂上次说好吃,你带去跟她分。”

祝余兰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像旱季的土地,一道道全是裂口。母亲往罐口缠胶带的时候,大拇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妈。”她喊了一声。

“嗯?”

“没什么。”

母亲把蛇皮袋的拉链拉上,又拿一根布条在袋口扎了一道。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看祝余兰。

“到了那边,”母亲说,“听王叔王嫂的话。干活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嗯。”

“那边的菜要是吃不惯,就吃自己带的。辣椒酱下饭。”

“嗯。”

母亲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祝余兰很久,久到祝余兰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祝余兰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母亲的手很凉,指腹的硬茧擦过脸颊,像砂纸。

“走吧。”母亲说,“王叔在村口等了。”

王叔的三轮摩托就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王嫂从车斗里探出头,朝她招手:“兰兰!这儿!”

祝余兰走过去。蛇皮袋有点沉,她换了几次手。王叔下车接过去,三两下扔进车斗,又拿麻绳固定了几道。

“行了,上车吧。”王叔说。

祝余兰扶着车斗边沿,踩上轮胎。她忽然停住。

她回过头。

村口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野草疯长。母亲站在路中间,晨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人显得比平时更瘦小。

母亲身后,远远的,还有一个人。

祝麟站在家门槛上,没有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隔着这么远,祝余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还没长高的小树。

三轮摩托发动了,突突突的声响惊起槐树上的麻雀。

车斗颠了一下,开始往前移动。

祝麟忽然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拖鞋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跑到车斗边,把那团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塞进祝余兰手里。

是一卷钱。

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带着汗渍和体温。

“姐。”他喘着气,话说不连贯,“这是、这是我攒的……压岁钱、还有上学期剩下的伙食费……你、你带上……”

祝余兰攥着那卷钱,指节发白。

“祝麟。”

“嗯。”

“书要好好读。”

“嗯。”

“别学坏。”

“嗯。”

弟弟站在车斗边,手还扶着车帮。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他说,“你过年要回来。”

不是问句,是祈使句。

祝余兰点了点头。

三轮摩托拐上大路,把村口的人影越甩越远。母亲还站在路中间,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弟弟站在母亲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棵小树。

祝余兰攥着那卷钱,手心全是汗。

王嫂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路两边的稻田向后掠去,绿油油的,正是抽穗的时节。远处的山峦轮廓柔和,一层叠着一层,淡成水墨画里的留白。

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祝余兰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岁那年发烧,母亲背她走夜路;想起十二岁生日碗里的荷包蛋;想起去年夏天弟弟跑丢的那只拖鞋。

她想起那个她一夜没睡的晚上。

想起父亲说“再想想办法”。

想起母亲捏皱了录取通知书的边角。

想起自己说“我不读了”的时候,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滑盖手机。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光从指缝漏出一点,很快又暗下去。

摩托还在往前开。

路还很长。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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