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
祝余兰已经不需要数着日子过了,但她知道今天是第二十五天。
早上起床的时候,折叠床没有再吱呀一声。不是床不响了,是她已经学会了用一个不会让它响的姿势爬起来。洗漱,叠被,帮王嫂把早饭摆好,喝完粥,出门。
巷子里的早晨和每天一样。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响,隔壁那个推自行车的男人准时在七点十分出门,楼下那户人家的狗在七点十五分开始叫。祝余兰从这些声音里穿过去,坐上王叔的三轮摩托,去工厂。
车间里也是熟悉的。机器的轰鸣,机油的气味,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工具箱放好,拿起一个零件,开始磨。
手已经不需要眼睛盯着了。锉刀沿着边缘走一圈,毛刺落下来,零件翻个面,再走一圈。手指知道该用多大力气,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看看,什么时候可以继续。
一筐零件磨完,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旁边工位上,张小燕正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比她快得多,零件在她手里转得飞快,毛刺簌簌地落,像流水线上的一部分。
“你那个速度可以啊。”祝余兰说。
张小燕头也不抬:“半年了,再慢就说不过去了。”
她说完,把手里的零件扔进筐里,抬起头冲祝余兰笑了笑。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粘着几缕碎发,但手上没停,又拿起下一个。
祝余兰也笑了笑,低头继续磨自己的。
上午的活儿不算多,一筐接一筐,节奏刚好。十点多的时候,李师傅过来了一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磨了几个零件,没说话,走了。
祝余兰不知道那是好是坏,反正她继续磨。
快十一点的时候,机器突然卡了一下。
不是大问题,就是那种轻微的卡顿——锉刀在零件边缘走的时候,阻力突然大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祝余兰愣了一下,把零件翻过来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继续磨。
第二下,又卡了。
这次更明显,锉刀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走不过去。祝余兰使了点劲,锃的一声,过去了,但零件边缘留下了一道划痕。
她把那个零件放到一边,换了一个新的。还是卡。
不是零件的问题,是机器。
她蹲下来,看了看机床下面。看不懂。机器这种东西,她来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这二十多天也只学会了怎么用,没学会怎么修。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李师傅不知道去哪儿了,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去找人,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经过。
深灰色工服,袖口卷着,低着头,走得不快。
陈垚。
他好像没看见她,径直往前走,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
“那个……”祝余兰开口。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二十多天里,她见过他很多次——食堂门口蹲着啃馒头,车间里从她工位旁边经过,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侧脸。但从来没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他眼睛下面那一点青色,像是总睡不够的样子。
他看着她,没说话。
祝余兰指了指机器:“这个,好像卡了。”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机床下面。他没说话,就看着,看了几秒,站起来。
“等我一会儿。”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那种哑。
他走了。
祝余兰站在那儿,不知道他是不是答应了,还是就这么走了。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正准备自己去找李师傅,就看见他又出现了。
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绿色的,铁皮做的,边角有点锈。
他走过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扳手螺丝刀乱七八糟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蹲下来,从里面挑了一把螺丝刀,开始拧机床侧面那块铁板上的螺丝。
他动作很慢,但很稳。螺丝拧下来,铁板揭开,他把脑袋凑过去往里看,手指在里面拨弄了几下。
祝余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她看着他后脑勺那点发茬,很短,贴着头皮。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工服,袖口卷着,露出手腕,很瘦,骨节分明。
他忽然开口:“你刚来的?”
祝余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她。
“一个月。”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手继续在机器里捣鼓,不知道在弄什么。
旁边工位上,张小燕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看见陈垚蹲在那儿修机器,又看见祝余兰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但没出声,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五分钟,陈垚把手抽出来,把铁板盖回去,拧上螺丝。他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
“好了。”他说。
祝余兰走到机器前,拿起一个零件试了试。锉刀走得很顺,没有卡,没有涩,平滑得像新的一样。
她转过头,他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谢谢。”她说。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祝余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车间的机器和人群里。
她低头继续磨零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小燕端着饭盒凑过来,坐在她旁边。
“刚才那是陈垚?”她问。
祝余兰点点头。
“他来给你修机器?”
“正好路过。”
张小燕嚼着饭,点点头:“他好像会修这些。上个月李师傅那台机器也坏了,也是他修的。”
祝余兰没说话,低头吃饭。
“你们说话了没?”
“说了两句。”
“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等一会儿,我说谢谢。”
张小燕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弟是不是快开学了?”
祝余兰筷子顿了一下。
“下个星期。”她说。
“那你爸妈不得高兴坏了?市一中啊,我弟当初要是能考上,我妈得放鞭炮。”
祝余兰没说话。她把饭盒里那块肥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下午的活儿跟上午一样。机器修好了,磨起来顺顺当当的,一筐接一筐。祝余兰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不停,脑子里却时不时飘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市一中。
开学。
母亲的声音。那天在电话里,母亲说祝麟在家复习,天天看书。她没说的是,祝麟肯定每天都在等开学,等那个他考上的、她没考上的地方。
还有六个月过年。
她算过,到过年的时候,她能攒下四千多。够下学期的学费了。如果再加把劲,多加点班,可能还能多攒点。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正好磨完最后一筐。
她把锉刀放进工具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有点酸,但已经习惯了。她走到车间门口,等王叔的摩托。
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哗啦哗啦响。有几只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叫几声,飞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麻雀飞远。
旁边有人经过,脚步声擦过地面。她没转头,但余光里看见那件深灰色工服。
他走过去了,没停,也没看她。
三轮摩托从巷子那头开过来,突突突的,王叔坐在前面冲她招手。
祝余兰走过去,爬上车。
厂房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已经亮了。早点摊收了,油锅不响了,但炒菜的香味从哪家窗户里飘出来,混着一点点煤炉子的味儿。
王嫂应该已经开始做饭了。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不知道。
三楼那扇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爬上楼,推开门,王嫂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炖了土豆。”
祝余兰洗了手,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土豆炖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王叔已经开吃了,呼噜呼噜的,筷子动得飞快。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土豆。
土豆炖得很烂,肉味儿都进去了,咸淡刚好。
她想起早上那个卡住的机器,想起那把绿色的铁皮工具箱,想起那句“等我一会儿”。
不是什么大事。
但她记住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