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周 秋雨来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周三下午演变成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 噼啪作响 教室里开了灯 惨白的光映着一张张困倦的脸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竞赛决赛的历年真题 声音被雨声盖掉一半
江砚坐在靠窗的位置 指尖转着笔 笔在指间灵活地翻转 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这是他少数几个不那么“标准”的习惯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 在于理解量子隧穿效应”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有同学不明白的可以——”
“老师”
后排传来声音 懒洋洋的 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全班回头
陆凛举起手 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 他没穿校服 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量子隧穿”他说 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是不是就像 明知道不可能 但还是想试一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可以这么理解 在经典物理里 粒子不可能穿越比自身能量高的势垒 但在量子世界 存在一定的概率……”
陆凛没听完老师的解释 他转过头 视线穿过大半个教室 落在江砚身上
江砚的笔停在指尖 雨声很大 窗玻璃上水流如注 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教室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 倒映出陆凛的脸 他还在看他 眼神直白 毫不掩饰
江砚垂下眼 笔重新开始转动 但节奏乱了
放学时 雨还没停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 吵吵嚷嚷地商量着怎么回家
江砚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 黑色的 很小 刚好够一个人
他撑开伞 走进雨幕 雨比他想象的大 风裹挟着雨点斜斜地打过来 裤脚很快湿了一片 他握紧伞柄 尽量往屋檐下走
刚走到校门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
“喂”
伞檐被抬高 江砚回头 看见陆凛站在他伞下 他没带伞 黑色卫衣的帽子湿透了 银灰色头发贴在额前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借个光”陆凛说 声音里带着笑意
江砚没说话 伞很小 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陆凛身上被雨水浸湿的薄荷味 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 属于少年的气息
“你去哪儿?”陆凛问
“图书馆”江砚说
“顺路”陆凛自然地接过伞柄“我送你”
“不用”
“伞是我的了”陆凛笑 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现在”
江砚沉默地看着他 雨点打在伞面上 噼里啪啦 像心跳
最终 他松开了手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 伞很小 陆凛大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很快湿透 但他似乎不在意 反而把伞往江砚那边倾了倾
“冷吗?”陆凛问
江砚摇头
雨声很大 伞下的空间却很安静 他们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倍 路过便利店时 陆凛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 没打伞 雨点砸在他背上 很快洇开一片深色 几分钟后 他出来 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
“给”他把一盒塞给江砚
牛奶是温的 盒身滚烫 江砚握在手里 指尖被烫得发麻
“怎么是热的?”他问
“微波炉转了三十秒 ”陆凛撕开自己的那盒 插上吸管 “下雨天喝凉的 会感冒”
江砚看着手里的牛奶 粉红色的包装 草莓图案 和上次那盒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 是热的
他插上吸管 喝了一口 很甜 比冰的更甜 甜得发腻 顺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好喝吗?”陆凛问
江砚没回答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 看雨水从伞檐滑落 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江砚”陆凛忽然叫他
“嗯?”
“你喜欢雨天吗?”
江砚想了想:“不讨厌”
“我喜欢”陆凛说 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下雨的时候 世界很吵 但又很安静 好像所有东西都被洗了一遍 干净的 新的”
江砚侧头看他 陆凛的侧脸在雨幕里很清晰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鼻梁挺拔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
“那你呢?”陆凛也侧过头 对上他的视线“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江砚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他喜欢天文 喜欢物理 喜欢一切有规律可循的东西 喜欢秩序 喜欢安静 喜欢独处
但这些 好像都不是陆凛问的那个“喜欢”
“不知道 ”最后他说
陆凛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 带着挑衅的笑 而是一种很淡的 几乎要融进雨声里的笑
“没关系 ”他说“慢慢想”
他们走到图书馆门口 雨小了些 变成绵绵的雨丝
江砚收起伞 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 陆凛站在台阶下 仰头看他
“进去吧”陆凛说“雨停了再走”
江砚点点头 转身要走
“江砚”陆凛又叫住他
江砚回头
陆凛站在雨里 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看着江砚 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近乎温柔
“决赛”他说“我不会让你”
江砚握紧了手里的牛奶盒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壳传到掌心
“嗯”他说
陆凛笑了 冲他挥挥手 转身走进雨幕
江砚站在图书馆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雨丝细细密密 像某种柔软的网 笼罩了整个城市
他低头 看着手里的草莓牛奶 盒身已经凉了 但握在手里 还是暖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砚坐在老位置 靠窗的第三排 桌上摊着那本《黑洞与时间弯曲》 但他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陆凛在伞下的侧脸 想起他问“你喜欢什么” 想起他说“我不会让你”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 等江砚反应过来时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不是公式 不是笔记 是一个名字——陆凛
两个字 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从工整到潦草 最后几乎认不出来
江砚盯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橡皮 一点一点 擦得干干净净 纸面恢复空白 只有浅浅的痕迹 证明那些字曾经存在过
窗外雨停了 乌云散开 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 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江砚收拾好东西 走出图书馆
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很淡 但确实存在 赤橙黄绿青蓝紫 弯弯的 像某种温柔的弧线
他站在台阶上 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 打开相机 对准彩虹 取景框里 彩虹横跨天际 在雨后清澈的天空里 美得不真实
江砚按下快门 照片保存 他点开相册 想看看拍得怎么样 然后他愣住了 照片的右下角 图书馆门前的梧桐树下 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陆凛
他没走 他靠在树干上 双手插兜 仰头看着天空 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 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在看彩虹 江砚也在看他
隔着手机屏幕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隔着雨后清新的空气
江砚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停留了三秒
最终 他按了保存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下台阶
陆凛听见脚步声 转过头 看见是他 嘴角勾起一个笑
“彩虹”他说 声音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雀跃 “看到没?”
“看到了 ”江砚说
“许愿了吗?”陆凛问
“什么?”
“对着彩虹许愿”陆凛认真地说“很灵的”
江砚看着他 没说话
陆凛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许了”
“许了什么?”江砚问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
陆凛看着他 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不告诉你 ”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砚移开视线 看向天边的彩虹 彩虹已经开始变淡 边缘模糊 像要融进天空里
“雨停了”他说
“嗯”陆凛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
“顺路”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不知道”陆凛笑“但你去哪儿我就顺路去哪儿”
江砚没说话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陆凛就跟在他身边 一步不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 分开 又交叠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 也不需要说话
走到江砚家小区门口时 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暖色
“到了”江砚停下脚步 陆凛也停下 看着他:“明天见”
“嗯”
江砚转身要走 陆凛又叫住他
“江砚”
江砚回头
陆凛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扔给他 江砚下意识接住 摊开手心 是一颗糖 草莓味的 粉红色的包装纸
“补脑 ”陆凛说 然后摆摆手 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银灰色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江砚握紧那颗糖 糖纸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走进小区 走到楼下 回头看了一眼 陆凛已经不见了
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 雨后的街道空无一人
江砚摊开手心 看着那颗草莓糖 粉红色的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拆开糖纸 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和那盒草莓牛奶一样甜
他抬头 看向天边 彩虹已经完全消失了 夜幕降临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陆凛说的 对着彩虹许愿 他许了什么愿?
江砚不知道 但他想起自己刚才 在图书馆门口 看着彩虹 看着彩虹下的陆凛时 心里某个地方 轻轻动了一下
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新芽 很轻 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