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纪检查的第二周 陆凛被逮住了
周二早自习 教导主任亲自巡查 在走廊里把陆凛堵个正着 没穿校服外套 没戴校牌 头发颜色嚣张 耳朵上三枚耳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陆凛!”主任的脸黑得像锅底 “跟我去办公室!”
全班安静如鸡 只有翻书的声音 江砚低着头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 留下一串工整的公式 他听见后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远去
十五分钟后 陆凛回来了他换上了校服外套 拉链依旧只拉到一半 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耳钉摘了 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全班都在偷偷看他
陆凛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 拉开椅子 坐下 趴下睡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透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江砚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下课铃响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 小声问:“凛哥 主任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凛没抬头 声音闷在臂弯里:“再问揍你”
男生讪讪地转回去了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形同虚设 一半人在操场自由活动 一半人溜回教室自习
江砚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看书 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背靠着树干 膝盖上摊开那本《天体物理学导论》 九月底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 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喧闹声 陆凛在打球 脱了校服外套扔在一边 黑色T恤被汗水浸透 贴在身上 他运球过人 起跳投篮 动作流畅得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球进了 队友欢呼 陆凛抹了把脸上的汗 随手把湿透的刘海捋到脑后 阳光落在他身上 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在锁骨处汇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江砚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书页 但他没看进去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星图变得模糊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 是陆凛刚才投篮时绷紧的腰线 和汗水滑落的轨迹
“江砚?”有人叫他
江砚抬头 是班长林薇 扎着高马尾 脸颊微红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那个……”林薇在他身边坐下 距离不近不远 “物理竞赛决赛的复习资料 你整理了吗?老师说要共享一下”
江砚合上书:“晚上发群里”
“好”林薇点点头 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捏着矿泉水瓶 指尖泛白 “那个……你周末有空吗?市图书馆有个天文讲座 我正好多一张票……”
“不去 ”江砚说
拒绝得干脆利落 没有余地
林薇的脸色白了白:“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天文吗?我看你经常看这方面的书——”
“没空”江砚站起身 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要准备竞赛”
他转身要走 林薇忽然站起来 挡在他面前
“江砚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讨厌我?”
江砚停下脚步 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 像看着一片树叶 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体
“不讨厌”他说“但也不喜欢”
林薇的眼眶红了 江砚绕过她 往教学楼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 白衬衫在树荫下干净得晃眼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没有任何犹豫或停留
林薇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终于掉下来
午休时间 江砚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面前摊着竞赛习题册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 风吹过时 哗啦啦地往下掉
后门被推开 江砚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靠近 在他旁边的座位停下 椅子被拉开 有人坐下 带来一阵混合着汗水和薄荷糖的气息
“喂”陆凛开口声音有些哑“听说你把班花弄哭了?”
江砚的笔尖顿了顿:“没有”
“林薇午休时躲在厕所哭 眼睛都肿了 ”陆凛说“全班都在传 说你拒绝了她”
江砚没说话 继续做题
陆凛也不急 就那么坐着看他 他的视线很直接 落在江砚的侧脸上 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 一寸寸扫过 像在用目光描摹
“为什么拒绝?”陆凛问“她长得不错 性格也好 还是班长”
江砚放下笔 转头看他:“你想追?”
陆凛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我追她干嘛?”
“那你在意什么?”江砚问
陆凛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桌子上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江砚能看清他浅褐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和睫毛上细碎的光
“我在意”陆凛说 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谁都不喜欢”
教室很安静 窗外有鸟飞过 扑棱棱的翅膀声
江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他看着陆凛 眼神平静无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啊”陆凛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你要是喜欢谁 我就去追谁 你要是谁也不喜欢……”
他顿了顿 视线落在江砚解开的领口 那颗风纪扣 自从上次打赌输掉后 江砚就真的没再扣上过
“那我就放心了”陆凛说
江砚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扣上那颗扣子 但手抬到一半 又放下了
“无聊”他说 重新拿起笔
陆凛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再说话 就那么坐着 看着江砚做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靠得很近
放学后 江砚去图书馆还书 他在天文区停留了很久 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 最后抽出一本《黑洞与时间弯曲》 书很厚 封面是深邃的星空 中心是一个旋转的黑洞
借完书出来 天已经擦黑 校园里没什么人 路灯还没亮 只有远处教学楼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光
江砚走到自行车棚 开锁 推车 车篮里有个东西
是一盒草莓牛奶 纸质包装 粉红色的 上面印着可爱的草莓图案 牛奶还是冰的 盒身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字迹张狂潦草:“补脑” 没有署名
江砚拿起那盒牛奶 指尖触到冰凉的水珠 他站在昏暗的车棚里 看着那盒粉红色的牛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吸管包装 插进去 喝了一口 很甜 草莓香精的味道 廉价 但甜得直白
江砚皱了皱眉 但还是继续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一路凉到胃里 但很奇怪 心里某个地方 却慢慢暖起来
他推着车走出校门 街灯亮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晕染开一片暖色
自行车驶过梧桐树下的街道 车轮碾过落叶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晚风吹过 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起他白衬衫的衣摆 吹开他敞开的领口
那颗风纪扣在风中晃动 金属扣子反射着路灯的光
江砚单手骑车 另一只手握着那盒草莓牛奶 吸管已经咬扁了 但他还在小口小口地喝 很甜
甜到 让他暂时忘记了物理公式 忘记了竞赛排名 忘记了那个赌约 忘记了陆凛盯着他时滚烫的眼神
他想起今天体育课 陆凛投篮时绷紧的腰线
想起午休时 陆凛问他“你为什么谁都不喜欢”
想起刚才 车棚里那盒冰凉的草莓牛奶
车轮碾过一道减速带 颠簸了一下 牛奶盒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剩余的牛奶洒出来 在柏油路上晕开一小片粉红色
江砚停下车 回头看着那摊牛奶
路灯下 粉红色的液体慢慢渗进地面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又像某种隐秘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捡起空盒子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重新骑上车时 风更大了 他抬手 想扣上那颗风纪扣 但指尖在扣子上停留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扣上
就让它敞着吧 反正 赌约还在
反正 那个人说 如果他赢了 就要他永远别扣那颗扣子
江砚踩下踏板 自行车驶入夜色
白衬衫的领口在风中敞开 像某种无声的投降 又像某种隐秘的邀请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 陆凛靠在墙上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那笑容在夜色里 像某种得逞的 温柔的 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他手里也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插着吸管 慢悠悠地喝 很甜
和他今天中午 偷偷溜出学校 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那盒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