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桐城一中的梧桐叶开始大面积飘落
金黄干枯的叶子铺满了操场和走道 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风一吹 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 像一场沉默的雨
江砚在校门口的值周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本周轮到他值日 负责教学楼东侧三楼的卫生
早晨七点十分 他拿着扫帚和簸箕走上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早读前的寂静和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
他先从楼梯口开始扫 落叶不多 主要是些纸屑和灰尘 扫到高三(一)班后门时 他停下了
门半掩着 里面有人
江砚透过门缝看进去
陆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没穿校服 黑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 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低着头 手里拿着笔 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金色的梧桐叶在窗外飘落 一片 又一片 像某种无声的默片
江砚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扫到后门时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陆凛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纸团 看见江砚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么早”他说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砚点头 继续扫地
陆凛也没走 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他扫 江砚扫得很认真 每一寸地面都不放过 扫帚的轨迹规矩得像用尺子量过
“喂”陆凛忽然开口
江砚没抬头:“嗯”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陆凛问 “扫个地都这么标准”
江砚的动作顿了顿:“没有”
“那是什么”陆凛弯腰 捡起一片刚好落在江砚脚边的梧桐叶 叶子很完整 叶脉清晰 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他把叶子递给江砚
江砚没接
陆凛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说:“你看 这片叶子 它落下来的时候 是随机落在这里的 但你扫走它 就给了它一个确定的去处”
江砚停下扫帚 看着他
“所以”陆凛把叶子放进江砚手里的簸箕 “你不是在扫地 你是在给所有随机的东西 一个确定的结局”
江砚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金黄色的 在黑色的簸箕里格外醒目
“歪理”他说
陆凛笑了 伸手拿过江砚手里的扫帚:“我来”
“不用”
“就当”陆凛已经开始扫了 动作比江砚随意得多 但效率不低 “报答你上次的伞”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陆凛的背影 他扫得很随意 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所过之处 地面确实干净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把他银灰色的头发染成金色 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 像某种流动的纹身
江砚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一个概念:布朗运动
微小的粒子在液体或气体中做无规则的运动 永不停歇 永不重复
陆凛就像那样 永远在动 永远不确定 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好了”陆凛把扫帚还给他 拍了拍手上的灰 “干净的 请验收”
江砚看了一眼地面 确实干净 连角落的灰尘都没了
“谢谢”他说
陆凛摆摆手 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塞进江砚手里 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江砚摊开手心
又是一颗草莓糖 但这次 糖纸上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小字
“物理办公室 八点 老张找你”
字迹潦草 但能看清
江砚握紧那颗糖 糖纸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八点整 江砚敲响了物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 办公室里不止物理老师老张一个人 陆凛也在 靠窗站着 双手插兜 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 秃顶 戴一副厚眼镜 看见江砚 他笑了:“来了 坐”
江砚在椅子上坐下 陆凛没坐 依旧站着
“竞赛决赛的名单定了”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 “你们两个都进了 下周六在市一中考试”
他把表格推过来 江砚看了一眼 他的名字在第一个 陆凛在第二个
“这次决赛很重要”老张推了推眼镜 “前五名可以参加省里的集训 明年春天代表省里参加全国赛 如果能进国家集训队……”
后面的话没说 但意思都懂
“我知道”江砚说
老张点点头 又看向陆凛:“陆凛 你这孩子……聪明是聪明 就是太不稳定 初赛你能考第一 但决赛难度要大得多 你能不能——”
“能”陆凛打断他 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落在江砚身上 “我能赢他”
老张噎了一下 摇摇头:“不是让你赢谁 是让你发挥出水平……”
“一回事”陆凛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张叹了口气 摆摆手:“行吧 你们自己有数就行 这周开始 每天放学后来我这里 我给你们单独辅导”
“好”江砚说
陆凛没说话 算是默认
走出办公室时 已经八点半了 早读课开始了 走廊里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
陆凛走在江砚前面 忽然停下 回头:“喂”
江砚抬眼看他
“刚才老张说的”陆凛说 “你听见了”
“嗯”
“如果我赢了”陆凛看着他 “你就……”
“不扣扣子”江砚接话 “上次说过了”
陆凛笑了:“不是那个”
江砚没说话 等着他说下去
陆凛往前走了一步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如果我赢了”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你得告诉我 你喜欢什么”
江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陆凛说 “就想知道”
读书声从各个教室传出来 在走廊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 像时间的碎片
“如果你输了呢”江砚问
陆凛挑了挑眉:“随你处置”
江砚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陆凛也不躲 就那么让他看 眼神坦荡 甚至带着点挑衅
“好”最后江砚说
陆凛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他伸手 从江砚肩头捏起一片梧桐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
叶子很完整 金黄金黄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色的光泽
“这个”陆凛把叶子递给江砚 “当信物”
江砚没接
陆凛也不在意 把叶子塞进他校服口袋:“收好了 丢了就算你输”
说完 他摆摆手 转身走了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 摸到那片叶子 干燥 脆弱 一捏就碎
但他没捏
他把叶子小心地拿出来 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扉页里
下午放学后 第一次单独辅导
物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老张在黑板上写题 江砚和陆凛并排坐在办公桌对面
“这道题是去年决赛的压轴题”老张敲了敲黑板 “全省只有两个人做对 你们试试”
江砚拿起笔 开始审题 陆凛没动 就那么看着黑板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五分钟后 江砚在草稿纸上画出了第一幅受力分析图
陆凛还在看 眉头微皱 眼神专注
十分钟后 江砚写完了第一问
陆凛终于动了 他拿起笔 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公式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老张坐在一边喝茶 不打扰他们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和窗外梧桐叶落的细微声响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靠得很近
江砚写完第二问时 陆凛也放下了笔
“写完了”老张问
“嗯”陆凛把草稿纸推过去
老张戴上眼镜 仔细看 先看江砚的 点头 再看陆凛的 眉头越皱越紧
“陆凛”老张抬起头 “你这第三步 怎么跳过去的”
陆凛靠在椅背上 懒洋洋地说:“显然啊”
“显然什么显然”老张敲桌子 “你这是跳步 考试要扣分的”
“答案对不就行了”陆凛说
老张瞪了他一眼 又看江砚的:“江砚的步骤就很好 一步一步 清清楚楚”
陆凛侧头看了江砚一眼 江砚垂着眼 指尖摩挲着笔杆 没什么表情
“他是他 我是我”陆凛说
老张叹了口气 开始讲解正确的步骤 江砚认真听 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陆凛没记 就那么听着 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叶子
辅导结束 已经六点了 天快黑了 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
“明天同一时间”老张说 “记得来”
“好”江砚收拾东西
陆凛先走了出去 江砚跟在他身后 走出办公楼时 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 梧桐叶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喂”陆凛在自行车棚前停下 “你家住哪儿”
江砚报了个地址
“顺路”陆凛说 “一起”
江砚看着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陆凛笑 “我搬了 就住你家隔壁小区”
江砚没说话
“不信”陆凛掏出手机 打开地图 指给他看 “这儿 看见没 梧桐苑 就隔一条街”
江砚看了一眼 确实
“所以”陆凛收起手机 “一起”
路灯下 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 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落了一地
江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好”
陆凛笑了 推着自己的车走过来 他的车是辆黑色的山地车 很酷 但看起来不太实用
“你车呢”他问
江砚指了指旁边那辆普通的蓝色自行车
“行”陆凛跨上车 “走吧”
两人并肩骑出校门 夜色渐深 街道上车水马龙 霓虹灯闪烁 秋夜的风格外凉 吹在脸上 带着梧桐叶干燥的气息
他们骑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陆凛在前 江砚在后 隔着半个车身的距离
骑到第一个红绿灯时 陆凛忽然回头:“江砚”
“嗯”
“竞赛”陆凛说 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我会赢的”
绿灯亮了
陆凛踩下踏板 冲了出去 江砚看着他的背影 在车流中穿梭 银灰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他低头 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梧桐叶
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暖色的光 叶脉清晰 边缘卷曲
他想起陆凛说的 给所有随机的东西 一个确定的结局
那么现在 这片叶子在他手里
结局是什么
江砚不知道
他把叶子重新放回口袋 踩下踏板 追了上去
夜风吹开他的衣领 那颗风纪扣在风中晃动 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前方 陆凛的身影在车流中时隐时现 像一颗不确定的星 在既定的轨道上 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江砚看着那道轨迹 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另一个概念
引力
质量越大的物体 引力越强
而有些东西 一旦靠近 就再也逃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