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滴春雨从檐角坠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水花的时候,御医从内殿退了出来。
老太医在殿外廊下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去,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目光芒。
他没有开方子,也没有像平日那样躬身回话,只是对着候在外面的几位老臣摇了摇头。
“陛下……是时候了。”
消息传到前朝时,几个阁老正在争论江南水患的章程。
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燃了一半,青烟笔直向上,在阳光里碎成万千尘埃。
吏部尚书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没有人去收拾。
紫宸殿里静得可怕。
初夏的风从半开的雕花木窗吹进来,拂动垂落的明黄纱帐。
萧明澜躺在龙床上,盖着那床她用了二十年的云锦薄被——被面是雾山深处才有的青苔绿,绣着极淡的云纹,像山岚在晨光里缓慢流淌的样子。
她已经瘦得脱了形,骨架撑起明黄的寝衣,空荡荡的。
但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平静,深陷的眼窝微微放松,干裂的唇边甚至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终于要醒来了。
永和二十三年,夏至。
女帝萧明澜在紫宸殿驾崩,享年四十八岁。
没有遗诏。
但她在最后清醒的那个午后,让贴身女官从枕边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很小,很旧,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里面没有传国玉玺,没有兵符虎符,只有两件东西:
一枚通体翠绿、内里仿佛有云雾流动的山石。
一截枯死的、细如发丝的柳枝。
女官捧着匣子跪在榻前,萧明澜吃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在山石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那截柳枝。
“把这个……放进朕的棺椁。”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放在……心口的位置。”
殿外蝉鸣如沸,殿内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女官红着眼眶点头,想问另一枚山石如何处置,萧明澜已经闭上了眼睛。
“其他的……”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力气,“随葬吧。”
随葬的清单在三天后公布。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奇珍异宝。
只有三十六卷亲手批注的治国策论,一柄剑鞘斑驳的旧短剑,和那枚装在紫檀木匣里的翠绿山石。
礼部的老尚书捧着清单在太庙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新帝——萧明澜过继的族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了这份遗嘱。
少年声音清朗,念到“山石随葬”四个字时,殿外忽然掠过一阵穿堂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那声音空灵悠远,像山涧泉水撞在石头上。
满朝寂静。
出殡那日,是个罕见的阴天。
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十里。
玄黑色的灵柩由六十四名禁军抬着,缓缓走过朱雀大街。
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没有人哭嚎,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纸钱飘落时细碎的声响。
队伍经过雾山脚下时,忽然起了雾。
不是寻常的晨雾,而是从山坳深处涌出的、乳白色的浓雾,来得悄无声息,却极快。
不过片刻,整座雾山就被包裹在茫茫白色里,连山脊的轮廓都模糊了。
送葬的队伍不得不停下来,掌灯的太监慌忙点燃白纸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
新帝从御辇上下来,站在灵柩旁,仰头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山影。
少年天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经沉淀下来。
“姑母每年都来这儿。”他低声对身旁的老太监说,“一个人上山,不带侍卫,也不许人跟着。”
老太监垂首:“是。陛下每次都在那棵柳树下站很久。”
“柳树?”
“半山腰有棵老柳树,生得奇怪,枝条垂得特别低,像……”
老太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像是在等人。”
新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姑母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老太监深深躬下身子,不敢接话。
浓雾还在涌动,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
纸钱的白灰在雾里打着旋儿,像无数细小的蝶。
就在这时,雾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更像是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梦中轻轻翻了个身。
那声音穿过浓雾,穿过送葬的队伍,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抬棺的禁军们同时停下脚步。
新帝猛地抬头,少年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但再仔细听时,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雾气流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起灵——”礼官颤抖着嗓子喊。
队伍继续前行。
雾却没有散,一直跟着灵柩,直到队伍转过山坳,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乳白色的雾才缓缓退回山林,像一只温柔收拢的手掌。
下葬那日,发生了一件怪事。
皇陵选在雾山南麓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背靠主峰,面朝京城。
陵墓依照萧明澜生前的意思建得很朴素,没有神道石像,没有碑亭享殿,只有一座青石垒砌的圆形墓室,顶上覆土,种了一圈松柏。
棺椁入土时,正是午时三刻。
按理说该是一天中日光最盛的时候,天色却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整片天空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细纱。
钦天监的官员脸色发白,跪在陵前不敢抬头。
新帝站在墓坑旁,手里捧着那盏象征江山传承的长明灯,指尖微微发抖。
“继续。”少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打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最后一抔土覆上,工匠开始封墓门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低低的惊呼。
新帝循声望去——
墓室旁那圈新栽的松柏,原本该是深褐色的树干,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从树根开始,一点点染上温润的、玉石般的翠绿。
不是树叶的绿,而是那种通透的、仿佛内里有光在流动的翠绿,像极了萧明澜枕边那枚山石的颜色。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六棵松柏全部变成了翠玉般的颜色。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整座陵墓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绿色薄雾里。
更奇的是,这些“玉树”并没有停止生长。
它们的枝条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抽长,柔软的枝梢垂下来,彼此缠绕、交叠,在墓室上方自然而然地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像一顶天然的华盖,又像……
“像柳枝。”新帝喃喃道。
像那棵雾山半腰的垂柳,万千枝条披拂而下,温柔地覆盖着树下的一方土地。
工匠们跪了一地,没人敢继续动工。
钦天监的老臣颤巍巍地上前,想说这是吉兆或是凶兆,新帝却摆了摆手。
“就这样吧。”少年天子抬头望着那些翠绿的枝条,眼神复杂,“这是姑母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翠玉般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玉石相击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盖过了山林里的鸟鸣虫唱,像一首无人能懂、却温柔至极的安魂曲。
永和二十三年秋,新帝登基,改元“承平”。
年轻的皇帝继承了姑母的铁腕与果决,却多了几分她晚年才有的宽和。
他减免赋税,重开海禁,修缮太学。
朝堂上那些关于“女帝无嗣、江山不稳”的议论,在一次次雷厉风行的新政中渐渐平息。
只是每年春末夏初,萤草将开未开的时候,新帝都会独自一人登上雾山。
他不去皇陵,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到半山腰那处僻静的山坳。
坳地里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垂得比往年更低,几乎要触到地面。
树下那片苔藓依旧柔软青翠,像从未被时光侵扰。
新帝会在树下站很久,有时是半个时辰,有时是一整天。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随风轻摆的柳枝,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贴身太监曾大着胆子问过:“陛下在等什么?”
少年天子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掉落的柳叶——叶子是普通的绿色,边缘却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脉络,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你看,”他把叶子递给太监,“像不像姑母批奏折时,朱笔勾出的那个圈?”
太监仔细看了看,忽然红了眼眶。
是啊,像极了。
那个永远干脆利落、一笔勾过的红圈,是女帝二十三年帝王生涯里,最鲜明的印记。
新帝把柳叶小心收进袖中,转身下山。
走到坳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山风乍起,万千柳条齐齐向着同一个方向摇曳——那是皇陵所在的方向。
柔软的枝条在风里交织、缠绕,像是在行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少年天子站在风里,玄色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
“她等到她了。”
声音很轻,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但山坳里的柳树像是听见了,最长的几根枝条忽然向上扬起,在空气里划出几道温柔的弧线,然后缓缓垂落,恢复平静。
像是一个终于释然的微笑。
很多年后,雾山有了一座新的传说。
樵夫和采药人说,每到春深时节,山坳里那棵老柳树下,偶尔能看见两个淡淡的身影。
一个穿着玄色衣袍,背影挺直如松;
另一个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团柔和的、翠绿色的光雾,像清晨林间未散的岚霭。
她们并肩站在柳树下,有时低声交谈——虽然谁也听不清说什么;
有时只是静静地站着,看萤草在夜色里汇成星河,看晨雾从谷底缓缓升起。
没有人敢靠近。
但所有见过那个场景的人都说,那一刻的山风特别温柔,带着雨后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时,像一双冰凉又温柔的手。
而皇陵旁那三十六棵玉树,百年过去,依旧翠绿如初。
它们长得极慢,百年不过长高尺许,但枝条越来越密,织成的华盖越来越大,终年笼着淡淡绿雾。
有胆大的孩子曾偷偷跑去看,回来说,把耳朵贴在树干上,能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不是流水潺潺,而像是一个人在低低说着什么,语气温柔,带着笑。
问他说了什么,孩子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
“像在念一首诗。”
“什么诗?”
“没听清……但最后两个字,好像是‘回家’。”
孩子说完就跑开了,留下大人们面面相觑。
有老人抬头望着雾山主峰,那里终年云雾缭绕,像蒙着一层永远不散的面纱。
“回家啊……”老人喃喃道,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啊,回家了。
回到那座被浓雾深锁的山里,回到那双翠绿眼眸的注视中,回到那个萤草汇成星河的夜晚,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回到最初,她浑身是血倒在山道上,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抹颜色。
那抹翠绿,等了她一辈子。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