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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终章.山骨(下)

雾山辞

终生未娶……

新帝大婚那日,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红妆铺了十里,喜乐响彻云霄。

十六岁的皇后是江南世家的嫡女,温婉端庄,大婚典礼上,她捧着玉如意走过长长的汉白玉阶时,抬头望了一眼端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皇帝穿着明黄礼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珠玉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皇后分明看见,在礼官高唱“夫妻对拜”的那一刻,年轻的天子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望向西北方向——

那是雾山的方向。

皇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簌簌落下的雪。

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很深,很静,像一口古井,井底沉着某些很重的东西。

婚后第三年,皇后有了身孕。

太医诊出是双生子时,整个后宫都沉浸在喜悦中。

只有皇帝,在听到消息的当晚,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皇后半夜醒来,发现枕边无人,提着宫灯寻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她看见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

匣子是空的。

但皇帝看得很专注,指尖在空荡荡的匣底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侧脸,那是一种皇后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喜悦,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温柔底下,又藏着极深的寂寥。

皇后没有进去。

她提着灯悄无声息地退回寝殿,那一夜再也没有合眼。

孩子出生那日,是个晴雪天。

两个健康的皇子,哭声洪亮。

产婆把孩子抱到皇帝面前时,年轻的父亲低头看着襁褓里两张相似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长命锁——不是内务府打造的赤金锁,而是两枚通体翠绿、雕成柳叶形状的玉锁。

玉质温润,内里仿佛有云雾流转,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皇后虚弱地问。

“姑母留下的。”皇帝把玉锁轻轻放在两个孩子的襁褓上,“她说过,若朕有了子嗣,便把这个给他们。”

“这是什么玉?臣妾从未见过。”

皇帝沉默了片刻:“雾山深处产的石头,姑母说……叫‘山骨’。”

山骨。山的骨头。

皇后忽然想起大婚那日,皇帝望向雾山的那个眼神。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

“陛下,”她轻声问,“您恨她吗?”

“恨谁?”

“姑母。”皇后顿了顿,“她为了江山,终身未娶。先帝当年……其实是想过继其他宗室子的。”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皇帝年轻的面容上。

他低头看着两个孩子,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恨?”他轻轻摇头,“朕有什么资格恨她。这江山,是姑母用一辈子换来的。她不要子嗣,不要姻缘,甚至不要……”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不要什么呢?皇后想问,但皇帝已经转身走向门外。

“好好休息。”他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锁要一直戴着,别摘。”

两个孩子果然一直戴着那两枚柳叶玉锁。

奇怪的是,玉锁从不沾尘,永远温润莹亮。更奇的是,两个孩子自小体健,从未生过病。

有次宫中时疫,连太医都倒了好几个,两个小皇子却安然无恙,只是那几日,玉锁的颜色会变得格外深邃,像浓得化不开的雾。

皇子们五岁开蒙那日,皇帝亲自带他们去太庙祭祖。

太庙最深处的偏殿里,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画像。

萧明澜的画像挂在最末——画上的女帝穿着玄色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眼神平静深远,看不出喜怒。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女帝生前亲笔所题:

“此身已许江山,难许卿。”

卿是谁?画师不知道,史官不知道,满朝文武也不知道。

这句话被收录进起居注时,曾有老臣提议删去,说恐生流言。

但最终保留了下来,成为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皇帝在画像前站了很久,久到两个孩子不耐烦地拽他衣角。

“父皇,这是谁?”大皇子仰着脸问。

“是你们的姑祖母。”皇帝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她很了不起。”

“哪里了不起?”

皇帝想了想:“她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等。”

等什么?皇帝没有说。

他牵着两个孩子走出太庙时,夕阳正沉入宫墙之后,天边铺开一片瑰丽的紫红色。

有风吹过,檐下铁马叮咚作响,声音清越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山里传来。

多年后,大皇子继承了皇位。

登基大典那日,他脖子上还戴着那枚柳叶玉锁——二皇子在三年前一场意外中殒命,玉锁随着主人一同下葬,据说入土那日,棺椁周围生出了一圈翠绿的苔藓,终年不枯。

新帝在太庙祭祖时,在姑祖母的画像前多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已经长成挺拔的青年,眉眼间有父亲的果决,也有画像上那位女帝的深邃。

礼成后,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太庙后的松柏林。

林中有座小小的碑亭,亭中立着一块无字碑——这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命:“为朕立无字碑,葬于姑母陵旁。”

碑是普通的青石碑,但碑座上刻着一圈细细的柳叶纹。

新帝蹲下身,用手指抚摸那些纹路,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像触摸一块上好的玉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和弟弟来扫墓,总会在这碑前站很久。

有一次他问:“父皇,为什么姑祖母的墓碑有字,您的却没有?”

那时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了句他当时不懂的话:

“因为朕这一生,说的谎太多了。唯有这件事……不必再说。”

什么事?父亲至死没有明说。

新帝站起身,望向西北方。雾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朦胧而温柔,山顶常年不散的云雾在夕阳下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江山稳固,不是四海升平。

他等的是一个答案——关于那个终身未娶的女人,究竟在等谁的答案。

而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在雾山深处,在老柳树下,在每年萤草亮起的夜晚,在那场洗涤了血与火的春雨里,在那双纯粹得不染尘埃的翠绿眼眸中。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相守。

等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

“我回来了。”

新帝在碑前站到暮色四合。

离开时,有风吹过松柏林,枝叶摩挲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叹息,又像一首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温柔至极的安魂曲。

他回头看了一眼。

无字碑静立在暮色里,碑座上的柳叶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起淡淡的、玉石般的翠绿色。

像雾山深处,那双永远等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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