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在寝殿里浮沉,丝丝缕缕,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
重重锦帐垂落,将宽大的龙床围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外间初春尚存的寒意。
帐内,萧明澜躺在柔软的锦衾之中,呼吸微弱而绵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她已瘦得脱了形,曾经锐利如刀的下颌线条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架,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透出一种蜡黄的灰败。
那双曾深不见底、沉淀了太多权谋与风霜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眼窝深陷,唯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这具枯槁的躯壳里尚存一丝生机。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琉璃瓦,时断时续。
这雨来得蹊跷,不合时节,带着暮春的缠绵,又透着初冬的寒意。
一滴,两滴,顺着飞檐滑落,在窗棂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那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幕,钻入萧明澜混沌的意识深处,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艰难地转动,试图开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意识沉浮,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刺骨的冰冷和令人窒息的疲惫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是龙床的温暖,而是湿透衣衫紧贴皮肤的粘腻冰凉,是奔逃后肺叶火烧火燎的剧痛,是脚底被碎石荆棘划破的尖锐刺痛。
她猛地睁开眼。
浓雾,无边无际的浓雾,灰白、粘稠,如同凝固的牛奶,吞噬了所有方向。
参天古木在雾中只剩下扭曲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冰冷的雨丝穿透稀疏的树冠,砸在她的脸上、颈间,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胸口像是压着巨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间爬行,身后似乎还残留着追兵刀剑的寒光和狰狞的呼喝。
恐惧,纯粹的、濒死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力气像沙漏里的沙子,飞快地流逝。脚下一软,她重重地扑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湿滑的苔藓,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呛入鼻腔。
完了。绝望如同这浓雾,彻底淹没了她。
意识模糊前,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紧了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母后留下的唯一念想。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眼睛。
一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翠绿眼眸,在翻滚的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
它们悬浮着,没有依托,没有形体,只有那两团深邃、澄澈、带着非人好奇的绿光,静静地注视着倒在泥泞中、濒临死亡的少女。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那双眼睛带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妖异恐怖,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宁静。
像沉入最深的海底,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杀戮。
萧明澜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就是这双眼睛,和一种被温柔包裹的、奇特的安心感。
意识再次清晰时,冰冷的雨和泥泞消失了。
身下是难以想象的柔软,仿佛躺在最上等的云锦之上。
一股清冽的、带着水汽和淡淡草木芬芳的气息萦绕在鼻端,驱散了血腥和恐惧。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不再是浓雾弥漫的森林,而是一个奇异的洞窟。
洞顶垂挂着晶莹剔透的钟乳石,尖端凝聚着水珠,滴答,滴答,落入下方一个小小的水潭,发出清脆的回响。
最奇异的是洞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苔藓,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月夜下的梦境,幽蓝而静谧。
光线并不刺眼,却足以让她看清周围。
然后,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那双翠绿的眼眸静静地
悬浮着,比在浓雾中更加清晰。
纯粹的绿,像初春最嫩的柳芽,像深潭沉淀千年的碧玉,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笨拙的关切?
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雾气,似乎因为这双眼睛的注视而变得柔和、温顺,轻轻地环绕着她,带来一种奇异的、非人的暖意。
没有恐惧。萧明澜自己都感到惊讶。
面对这双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眼眸,她心中升起的,竟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同样带着困惑和一丝感激的眼神,回望着那双翠绿。
雾气似乎更轻柔地涌动了一下,那双眼睛微微靠近了些,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
没有言语,没有形体,只有这无声的注视,在这散发着幽光的洞窟里,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跨越了物种的初遇。
寝殿内,龙床上的萧明澜,枯槁的脸上,那深陷的眼窝处,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呼唤一个名字,却终究只逸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密了。
雨丝敲打着窗棂,声音细碎而连绵,像无数温柔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尘封的过往。
那雨水中,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遥远的草木清气,悄然弥漫在沉滞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