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雾山辞

初春的雾山，寒意尚未褪尽。

峭壁间缠绕的浓雾比往年更厚重些，湿漉漉地贴着嶙峋的山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新抽的嫩芽上。

山道崎岖，早已被疯长的藤蔓和经年的落叶掩埋，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一队沉默的玄甲侍卫艰难地在前方开道，沉重的佩刀不时劈开横生的枝桠，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萧明澜独自走在队伍中间。

她已不再是公主，而是这片辽阔疆土的女帝。

玄色绣金的常服取代了冰冷的甲胄，却依旧勾勒出笔挺而孤峭的轮廓。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的线条愈发锐利，唯有那双眼睛，深潭般不见底，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她拒绝了步辇，执意徒步上山，仿佛每一步踏在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上，都能抵消一丝心底那沉甸甸的、名为“空洞”的东西。

目的地是半山腰一处隐秘的坳地。

三年了，她每年都来，在同一个日子，萤草初绽的时节。

侍卫们默契地停留在坳地入口，背对着，如同沉默的黑色磐石，将这片小小的天地隔绝开来。

坳地中央，那株柳树依旧。

它并非参天古木，却生得奇异。

虬结的根深深扎进湿润的岩缝，苍劲的树干斜斜向上，披拂的枝条柔软异常，即使在无风的日子里，也仿佛带着一种微弱的、自发的颤动，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树冠亭亭如盖，新绿的嫩叶在浓雾中透出朦胧的光，树下铺着一层细密的、仿佛永远不会腐烂的柔软苔藓。

萧明澜走到树下，停下脚步。

山间的寒气似乎能穿透厚重的衣料，渗入骨髓。

她仰头望着那如烟似雾的垂柳，目光没有焦点。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这气息曾是她五年囚徒生涯里唯一的慰藉，如今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

那触感冰凉，带着山石的坚硬，与记忆中依附短剑的那团雾气最后留下的冰冷截然不同。

短剑的冰冷是死寂的终结，而这里的冰凉，却仿佛沉淀着某种亘古的、沉默的注视。

“宫里……很吵。”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那些人，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争不完的事。奏章堆得像山一样高。”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厌倦，

“有时候，坐在那龙椅上，听着他们争论不休，我会突然……想起这里。想起这里的雾，这里的静。”

一阵山风打着旋儿吹过，几片嫩绿的柳叶打着转儿飘落，拂过她的鬓角，又悄无声息地落在苔藓上。

“玄清死了。”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去年冬天，一场风寒。他死前，眼神浑浊，嘴里一直念叨着‘天罚’、‘报应’……呵。”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报应？若真有报应，为何不直接落在我头上？”

她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一道细微的裂痕。

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丝丝缕缕缠绕着柳枝，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赢了。”

她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叛军肃清了，朝堂稳住了，该杀的都杀了，该赏的也赏了。这天下，如今姓萧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眼神却空茫一片，

“可是……雾山，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空得厉害？比那年你离开时……还要空。”

她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消散在喉咙里。

她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深入骨髓的冰凉，那翠绿山石留下的触感，那短剑上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时的空洞……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最终定格在雾山那双纯粹的、带着困惑与喜悦望着她的翠绿眼眸上。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被山间的寒气冷却，只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背脊挺直，如同山崖边一棵孤绝的松。

时间在山坳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雾气无声地流淌，柳枝在微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

许久，久到山风似乎都停歇了片刻。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她抬手，用指腹极其迅速地抹去眼角那点湿意，动作快得像是从未发生过。

“明年……我还会来。”

她对着柳树，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更像是一个必须履行的仪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浓雾中静默的柳树，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坳地入口走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被涌动的雾气吞没，只留下空寂的山坳，和那株依旧在无声摇曳的柳树。

就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那一刻，一阵不知从何处生起的、极其轻柔的山风，打着旋儿，温柔地拂过柳树的枝条。

那万千垂落的柔软柳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齐齐地、微微地晃动起来。

嫩绿的新叶彼此摩挲，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

那晃动持续了片刻，温柔而执着，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永恒的告别。

风停了，柳枝也渐渐归于平静。

山坳里，只剩下亘古的寂静，和那株在浓雾中静静伫立的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