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觉得自己正在融化。
不是那种温暖的、回归山林的消融,而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消散。
自从那次强行催动力量挡下毒针,依附于短剑的灵体便如同被戳破的水囊,本源的力量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向外逸散。
原本在剑身周围还能勉强凝聚出的一小团稀薄雾气,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双标志性的翠绿眼眸也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翡翠,光芒微弱,时隐时现。
每一次萧明澜将它带出暗格,暴露在皇宫无处不在的、带着审视与规则气息的空气里,这种消散感就加剧一分。
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一种源自本能的、对这片坚硬冰冷土地的排斥。
萧明澜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雾山的变化。
她的时间被越来越多的朝务、密谈和接见填满。
雾山依旧被安置在书案一角,或是在她议事时置于身侧的锦垫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符。
只是,萧明澜抚摸剑柄的动作,渐渐少了些安抚的意味,多了几分无意识的摩挲,仿佛在确认一件重要物品的存在。
她的目光掠过剑身时,那里面沉淀的,是日益深重的思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
一次,萧明澜在偏殿召见几位负责宫禁防卫的将领。
雾山被放在她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将领们的声音低沉而恭敬,汇报着宫墙内外的布防调整,言语间充斥着“暗哨”、“格杀”、“可疑人等”之类的字眼。
萧明澜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偶尔发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处理这些事务时,眉宇间凝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眼底深处是雾山越来越熟悉的、属于权力巅峰的漠然。
雾山努力将意念集中在萧明澜身上,试图从她身上找回那份曾经让它安心的联系。
然而,它捕捉到的,只有她话语里冰冷的算计,以及她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厚重的、名为“权力”的屏障。
它感到一种巨大的疏离。
它想起雾山深处,那些懵懂的生灵,它们表达情绪的方式简单而直接,愤怒就嘶吼,欢喜就跳跃,从不会用这样复杂冰冷的语言包裹自己。
“……保……护……”它传递出微弱的意念,像在提醒自己,也像在寻求某种确认。
萧明澜的目光似乎被它的意念波动吸引,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短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动作轻柔,如同安抚。
“嗯,”她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将领们身上,“继续。”
那瞬间的触碰,并未带来暖意,反而让雾山灵体深处那丝寒意更甚。
它想起了铜镜里那个重叠的眼神。
身体的虚弱和对环境的不适,最终被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压倒——它想回去。
回到那座被云雾包裹的山。
那里有自由流淌的风,有夜间发光的萤草,有磅礴而温柔的山脉脉动。
只有在那里,它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完整的,是活着的,而不是依附在冰冷金属上、日渐消散的一缕幽魂。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
它需要一个契机。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萧明澜难得有片刻闲暇,带着雾山去了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小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勉强能勾起一丝山野的气息。
萧明澜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石凳上,将短剑横放在膝头。
她似乎也有些疲惫,闭着眼,微微仰头感受着穿过竹叶缝隙的阳光。
难得的安静让雾山紧绷的意念稍稍放松。
它努力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力量,让那团稀薄的雾气稍微清晰了一点,翠绿的眼眸望向萧明澜沉静的侧脸。
“……萧……明澜……”它传递出意念,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明澜睁开眼,看向膝头的短剑:“怎么了?”
“……我……”雾山的意念有些迟疑,带着难以言喻的虚弱和渴望,“……想……回去……”
萧明澜的指尖在剑鞘上顿住了。
她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审视,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团微弱的绿光:
“回去?回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