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次,是在一场沉闷的宫宴上。
丝竹之声靡靡,觥筹交错间尽是虚伪的寒暄与试探。
雾山被置于萧明澜身后的高几上,像一个沉默的摆件。
席间,一位宗室亲王言语间对萧明澜的回归颇有微词,暗藏机锋。
萧明澜面上含笑应对,指尖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短剑冰冷的剑鞘。
那细微的震动传入依附剑身的雾山灵体,让它清晰地感受到萧明澜平静外表下翻涌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
那一刻,雾山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比它自身的冰冷更甚。
它不明白人类为何要如此说话,但它本能地厌恶这种氛围,只想带着萧明澜逃离。
它开始想念雾山。
想念那自由流淌的风,想念夜间发光的萤草,想念那些虽然懵懂却无比真诚的生灵。
这里的每一口空气,都让它感到窒息。
但“保护”的承诺,是它唯一的锚点。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萧明澜在书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报。
雾山依旧安静地待在剑鞘里,被放置在书案一角。
长时间的专注让萧明澜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想透一口气。
就在她背对房门,视线投向窗外庭院的那一刻!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尖锐得如同毒蛇吐信,从书房一处被巧妙撬开的窗棂缝隙中射入!
目标直指萧明澜毫无防备的后心!
那是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幽蓝暗芒的毒针!
快!
快到超越了人类的反应极限!
然而,就在毒针即将触及萧明澜衣衫的刹那,一道比它更快的翠绿流光,如同凭空炸裂的星火,猛地从书案上那柄古朴短剑中迸射而出!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枚致命的毒针,在距离萧明澜后心仅有三寸之遥的空中,被一团骤然凝聚、几乎凝成实质的翠绿雾气死死挡住!
雾气剧烈翻滚,发出滋滋的轻响,那幽蓝的毒芒在翠绿光芒的侵蚀下迅速黯淡、消融。
萧明澜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她看到了悬停在半空、正被翠绿雾气吞噬殆尽的毒针残影,也看到了书案上,那柄短剑正剧烈震颤,剑身上流转的翠绿光晕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依附其上的雾山灵体,在强行催动力量挡下这致命一击后,变得更加透明,那双翠绿眼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传递出痛苦和虚弱的波动。
“雾山!”萧明澜一步抢到书案前,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一片冰凉,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内那团微弱灵体的颤抖。
殿外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被惊动了。
萧明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迅速扫了一眼毒针射来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但当她低头看向手中短剑时,那阴沉中又迅速覆上了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做得很好。”她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温度,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那丝微弱的绿光,“你又救了我一次。”
雾山传递出微弱的回应:“……保……护……你……”
它的意念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依旧执着。
萧明澜没有再说话。
她将短剑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窗外侍卫们搜索的方向,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杀意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自己光滑的颈侧——那里,曾差点被类似的毒针终结生命。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寝殿角落巨大的铜镜,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侧影。
镜中的女子,墨发如云,宫装华贵,身姿挺拔。
然而,她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那沉淀的冰冷、算计,以及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决绝光芒。
竟与五年前,那些在雾山脚下对她穷追不舍、欲置她于死地的黑衣人首领的眼神,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冰冷,残酷,视生命如草芥。
这细微的变化,连萧明澜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一直努力将意念集中在萧明澜身上,试图从她那里获得一丝慰藉的雾山,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镜中那一闪而逝的眼神。
翠绿的眼眸猛地一颤!
一股比剥离本源时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它脆弱的核心。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陌生。
它传递出的意念僵住了,只剩下无声的茫然与刺痛。
萧明澜毫无所觉。
她收回目光,将短剑重新抱入怀中,转身走向内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下去,彻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