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崎岖的山路,沉重的车轮终于滚上了通往皇城的官道。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喧嚣。
萧明澜端坐车内,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
她的目光落在怀中那柄古朴的短剑上。
剑身安静,只有靠近剑柄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翠绿光晕在幽暗的车厢内微微流转,如同沉睡生灵微弱的呼吸。
雾山依附于此,陷入了深沉的休眠,剥离本源的剧痛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
车窗外,市井的嘈杂声浪一阵阵涌来,叫卖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孩童的嬉闹声……
这些属于人间的鲜活声响,对于习惯了雾山深处万籁俱寂的萧明澜而言,竟显得有些刺耳。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包裹着短剑的锦缎,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鞘,那丝微弱的绿光似乎感应到她的触碰,轻轻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头翻涌,是归家的急切,是复仇的灼热,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甸甸的负累。
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巍峨的宫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投下巨大的阴影。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无声地警告。
马车驶入宫门,车轮压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声音变得清脆而单调。
宫墙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肃穆、森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无形的规则。
萧明澜抱着短剑走下马车。
早已等候在旁的宫人无声地跪伏一地。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她曾经仓皇逃离,如今又强势归来的地方。
每一步,都踏在精心打磨的光滑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响,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
她将雾山栖身的短剑安置在寝殿内最隐秘的暗格中,外面覆盖着层层锦缎。
这里足够安全,也足够……隔绝。
雾山醒来时,周遭是一片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更没有那座山磅礴而温柔的脉动。
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
这种空,比剥离本源时的剧痛更让它茫然无措。
它本能地想要伸展,想要感知,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在一个狭小、坚硬、冰冷的“壳”里。
是那柄剑。它成了它的囚笼,也是它赖以维系的“根”。
一丝微弱的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出:“萧……明澜……?”
没有回应。
只有无边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暗格被拉开,光线涌入。
萧明澜的脸出现在上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
她伸手拿起短剑。
“雾山?”她的声音很轻。
“……在……”雾山传递出虚弱的回应,翠绿的光晕在剑身上亮起了一点。
“我们到了。”萧明澜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顿,“这里是我的宫殿。别怕,很安全。”
安全?雾山无法理解这个词在此刻的意义。
当萧明澜将它带出暗格,踏入寝殿之外的世界时,一种强烈的、无所不在的“规则”感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它淹没。
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地面,笔直得如同刀削斧劈的廊柱,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而陌生的气味——
熏香、脂粉、食物、还有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最让它难以忍受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
穿着统一服饰的宫人,行走间悄无声息,目光低垂,但雾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扫过它(或者说扫过萧明澜和她手中的剑)时,带着的敬畏、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冰冷。
它讨厌这些目光,它们让它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器物。
它试图凝聚形体,想像在雾山时那样,化作雾气环绕在萧明澜身边。
然而,意念刚动,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源自短剑的束缚感便猛地袭来。
它只能勉强在剑身周围凝聚出一小团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雾气,翠绿的眼眸在其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脆弱。
“别乱动。”萧明澜低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在这里,你需要习惯……安静地待着。”
雾山传递出困惑和一丝委屈:“……为……什么?……他们……看……”
“因为这里是皇宫。”
萧明澜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那些宫人立刻将头垂得更低,
“规矩如此。你只需跟着我,保护我,其他的,不必理会。”
保护。雾山捕捉到了这个词。
这是它存在的意义,是它与萧明澜“永远”的约定。
它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将稀薄的雾气收拢得更紧,翠绿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萧明澜的侧脸,试图从她身上汲取那份让它安心的力量。
然而,皇宫的规则远不止于目光和沉默。
一次,萧明澜在御花园接见几位归附的臣子。
雾山被她放在身侧的锦垫上。
阳光透过花叶洒下,在它稀薄的雾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被花香吸引,翩跹着飞过。
雾山被那从未见过的美丽生灵吸引,一丝微弱的、带着好奇的意念波动无意识地扩散开去。
刹那间,园中所有盛放的花朵,无论品种,花瓣都微微向内卷曲了一下,如同羞涩的少女低下了头。
这细微的变化无人察觉,但萧明澜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扫了过来,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雾山立刻僵住,雾气凝滞,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它明白了,在这里,连它无意识的本能反应,都是不被允许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