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道长的咒文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双手法印一变,指向天空!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山林寂静!
一道惨白的、扭曲如蛇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云层劈落,不偏不倚,正正击中了图案中心那柄古朴的短剑!
短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七盏青铜古灯同时自行点燃,幽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与地上的红光、天上的闪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法阵囚笼!
雾山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它的核心,那与雾山本体相连的最后一丝无形纽带,在狂暴的雷霆与诡异的法阵之力撕扯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感觉,比剥皮抽筋更甚万倍!
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是生命本源被强行剥离!
它凝聚的雾气彻底溃散,化作无数缕痛苦翻滚的烟絮,在光焰交织的囚笼中疯狂冲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更深的撕裂感。
翠绿的眼眸失去了焦点,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纯粹的、无法言喻的痛苦。
然而,就在这足以让任何生灵崩溃的剧痛中,在那溃散的、翻滚的雾气深处,那双黯淡的翠绿眼眸,却始终固执地、艰难地望向一个方向——圈外那个沉默站立的墨色身影。
萧明澜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如石。
狂风卷起她的斗篷和长发,猎猎作响。
刺目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映着雾山在光焰中痛苦挣扎的倒影。
她看到那双翠绿眼眸,即使在最深的痛苦中,依旧执着地望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纯粹的信任和……依恋?
她袖中的拳头颤抖得更厉害了。
玉佩冰冷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五年前逃亡时的血腥气。
复仇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猛烈燃烧,几乎要将那丝不合时宜的动摇焚烧殆尽。
玄清道长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灰袍。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印之上,厉声喝道:
“断根绝源,灵魄离形!敕!”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笼罩空地的光焰法阵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猛地灌入那柄短剑之中!
短剑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随即光芒尽敛,恢复了古朴无华的模样。
空地上,红光消散,幽蓝火焰熄灭,七盏古灯瞬间化为飞灰。
狂风骤停,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溃散的、翻滚的雾气,在光柱消失的瞬间,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无力地飘落下来,在地面那暗红色的图案上,缓缓凝聚。
不再是之前那个带着山野气息的、轮廓清晰的雾气人形。
出现在萧明澜眼前的,是一个近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翠绿光晕的灵体。
它身形纤细,轮廓模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双曾经璀璨夺目的翠绿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翡翠,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它悬浮在离地尺许的地方,脆弱得如同初生的露珠,再没有一丝与那座磅礴雾山相连的厚重与力量。
它微微动了动,透明的“手臂”似乎想抬起,却显得无比吃力。
那双黯淡的眼眸,依旧固执地、艰难地望向萧明澜的方向,传递出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念:
“……好……了……吗?……萧……明澜……我们……可以……永远……一起……了……吗?”
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纯粹的期待。
萧明澜看着那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灵体,看着那双依旧只映着自己身影的翠绿眼眸,喉头猛地一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风吹过,带着林间特有的湿冷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那沉甸甸的、如同巨石般的冰冷。
玄清道长缓缓站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尘土,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短剑旁。
他俯身,枯瘦的手指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剑身离开泥土,发出一声轻吟。
他仔细端详着剑身,那古朴的金属表面,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流动的翠绿光晕。
“成了。”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目光转向萧明澜,
“公主,山灵已离本体,从此便是一介无根之灵,任您驱策。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虚弱的灵体,
“离了本源滋养,它需依附于特定之物,方能维系灵体不散。此剑,便是它暂时的‘根’。”
萧明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她迈步,走向那悬浮的、透明的灵体。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她在它面前停下,伸出手。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犹豫,轻轻触碰了那散发着微弱翠绿光晕的、冰凉的灵体边缘。
“好了,雾山。”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都结束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灵体,轻轻拢入怀中。
触手冰凉,轻若无物,仿佛拥抱着一团即将消散的月光。
玄清道长将手中的短剑递了过来。
剑身古朴,那丝流动的翠绿光晕在靠近雾山灵体时,微微亮了一下。
“让它依附此剑。”玄清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此剑便是它新的‘山’。”
萧明澜接过短剑。
冰冷的剑柄入手沉重。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因靠近剑身而光芒似乎稳定了一点的灵体,看着它那双依旧茫然却带着一丝安心的翠绿眼眸。
“我们下山。”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幽暗的树林,投向山下那遥远而模糊的城池轮廓,声音平静无波,“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