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卷起萧明澜墨色斗篷的下摆。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显崎岖,每一步都踏在堆积的腐叶与盘虬的树根之上。
玄清道长沉默地走在最前方,步履依旧沉稳,手中罗盘的指针却不再疯狂转动,只是稳稳地指向山下某个未知的方位。
他偶尔会停下,看似在辨认路径,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拂过某些古树粗糙的树皮,或是将几枚刻着奇异符文的铜钱悄然嵌入湿润的泥土缝隙。
这些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在雾山懵懂的感知里激起涟漪。
雾山紧跟在萧明澜身侧,它凝聚的雾气人形比在洞府时稀薄了些许,边缘轮廓也显得模糊不定。
它翠绿的眼眸始终追随着萧明澜的背影,传递出纯粹而雀跃的波动,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归家的幼兽。
然而,随着每一步远离那座它诞生、栖息、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山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它的核心。
它不明白这种感觉的由来,只是下意识地将雾气向萧明澜靠得更近些,试图汲取她身上那份让它安心的气息。
“雾山,怎么了?”萧明澜察觉到身侧雾气的异样涌动,停下脚步,侧头问道。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目光落在雾山那双略显黯淡的翠绿眼眸上。
雾山传递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离开……山……感觉……奇怪……空……”
萧明澜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指尖轻轻触碰了那冰凉的雾气边缘。
一股微弱的、带着山间清寒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
“别怕,”她柔声安抚,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只是暂时离开。等我们到了山下,一切都会好的。你不是答应要帮我吗?”
“帮……你……”
雾山捕捉到“帮”这个字眼,精神似乎振奋了些许,翠绿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永远……一起……”
“对,永远一起。”
萧明澜重复着承诺,唇角勾起完美的弧度。
她目光掠过雾山,投向不远处停下脚步的玄清道长。
道士正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背对着她们,仰头望着被茂密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的灰袍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
“道长,此处可行?”萧明澜扬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玄清缓缓转过身,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扫过雾山,最终落在萧明澜脸上。
“此地乃山气汇聚之眼,地脉稳固,可作法。”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请公主带它至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不知何时已被玄清用暗红色的粉末勾勒出一个繁复而诡异的圆形图案。
图案中心,插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剑,剑身无光,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图案边缘,则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摆放着七盏造型奇特的青铜古灯,灯芯尚未点燃。
雾山被萧明澜引导着,踏入那暗红色的圈内。
它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雾气微微翻腾,翠绿的眼眸警惕地望向四周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号和器物。
“萧……明澜……?”它传递出询问的意念。
“雾山,别紧张。”萧明澜站在圈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道长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帮助我们对付山下的坏人。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好。为了我们的‘永远’,忍一忍,好吗?”
“永远……”这个词再次发挥了魔力。
雾山望着萧明澜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心中的不安被强行压下。
它传递出顺从的意念,雾气人形安静地悬浮在图案中心,翠绿的眼眸依旧信赖地凝视着她。
玄清道长不再多言。
他走到图案边缘,盘膝坐下,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法印。
口中开始吟诵起艰涩拗口的咒文,那声音起初低沉,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渐渐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空气。
随着咒文的响起,地面那暗红色的图案骤然亮起,散发出妖异的红光。
图案中心的短剑嗡鸣震颤,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地。
雾山猛地一颤!
它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它的核心——那与整座雾山同源共生的本源!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它的意识深处,又像是赖以生存的根系被硬生生从滋养它的土壤中拔起!
它凝聚的雾气人形剧烈地扭曲、溃散,翠绿的眼眸因剧痛而光芒暴涨,几乎要燃烧起来。
它传递出惊恐和痛苦的尖啸,意念混乱不堪:
“痛!好痛!萧明澜!痛——!”
萧明澜站在圈外,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看着雾山在红光中痛苦挣扎、翻滚,看着那纯粹的翠绿光芒被撕裂、扭曲,脸上那完美的温柔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丝不忍和动摇飞快掠过,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她没有回应雾山的呼唤,只是死死盯着那痛苦翻滚的雾气,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