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返雾山

第五次萤草最盛之时，雾山在洞口凝结的雾气比往年更浓。

翠绿的眼眸穿透乳白色的屏障，固执地望向那条蜿蜒入林的小径。

山风卷起落叶，在它无形的身躯旁打着旋，又无声落下。

它不懂何为“五年”，只记得萤草明灭五次，便是履行约定的刻度。

当山下传来异样的脚步声踏碎林间寂静时，整座山的雾气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萧明澜轻盈的足音。

沉重的步履踏在腐叶上，带着金属的铿锵和一种陌生的、属于尘世的浑浊气息。

浓雾深处，两个身影艰难地跋涉而来。

当先一人披着厚重的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几缕被山风撩起的乌发泄露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高的灰袍人，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步伐沉稳得与崎岖山路格格不入。

他手中托着一个罗盘，指针正疯狂地指向雾山所在的方位。

雾山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那个墨色身影上。

它认得那轮廓，认得那行走时微微昂首的姿态，更认得那深藏在斗篷之下、属于萧明澜的独特气息。

纯粹的喜悦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瞬间淹没了它。

雾气剧烈地翻涌、聚拢，在洞口凝成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近乎人形的轮廓，翠绿的眼眸亮得惊人，光芒穿透浓雾，直直投向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萧明澜终于停下脚步，在距离洞口数丈之外。

她抬手，缓缓掀开了兜帽。

五年时光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

曾经少女的圆润褪去，下颌线条变得清晰锐利，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沉淀了太多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看着洞口那因激动而剧烈波动的雾气人形，看着那双纯粹得一如往昔的翠绿眼眸，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美，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完美地贴在脸上，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

“雾山。”她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我回来了。”

雾气人形猛地向前飘动数尺，几乎要触碰到她。

它传递出的意念不再是简单的词汇，而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混杂着狂喜、思念和委屈的巨大浪潮，几乎要将萧明澜淹没。

翠绿的光芒在她眼前剧烈闪烁，周围的雾气也随之旋转、升腾，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整座山都在回应它的激动。

萧明澜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几乎要包裹她的雾气，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肩头的落叶。

她目光转向身后沉默的灰袍道士：

“这位是玄清道长，此行多亏道长引路，方能寻回此处。”

玄清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雾山凝聚的形态，又落在洞口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奇异的植物上，眼神锐利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并未言语，只是将罗盘收入袖中，静立一旁，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雾山对道士的存在毫无兴趣，它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萧明澜身上。

它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等……你……很久……萤草……五次……”

萧明澜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那雾气，只是悬停在它轮廓的边缘。

这个动作让雾山瞬间安静下来，翠绿的眼眸紧紧追随着她的手指。

“我知道，”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让你久等了。山下的事……很复杂，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洞府，扫过那些曾为她疗伤的苔藓和藤蔓，最终落回雾山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上。

复仇的火焰在她眼底深处无声燃烧，但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

“雾山，我这次回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山下……还有坏人，很厉害的坏人。我需要你的力量。”

雾山传递出困惑的波动：“坏……人？打？”

“对，”萧明澜立刻点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恳求，

“但不止是打。我需要你跟我一起下山，去我的地方。只有你能帮我战胜他们。”

她向前又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我解决了所有麻烦，等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就像我们在这里时一样。”

“永远……陪？”雾山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字眼。

这个词，比“等”更让它心魂震颤。

它翠绿的眼眸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周围的雾气也随之沸腾、欢欣鼓舞地升腾。

它不懂“夺回一切”的含义，不懂山下世界的险恶，更不懂那个沉默道士眼中深藏的算计。

它只听到了“永远相伴”的承诺，那是比任何萤草星河、比任何山间清泉都要让它渴望的东西。

它曾用五个季节轮转去等待，而此刻，它所渴求的一切，似乎唾手可得。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它所有微不足道的疑虑。

雾气人形猛地散开，又迅速在萧明澜面前重新凝聚。

这一次，它甚至尝试着模仿人类拥抱的姿态，用轻柔的雾气虚虚环住她的肩膀，传递出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意念：

“好！跟你……去！永远……一起！”

萧明澜的身体在雾气环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的脸上迅速漾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无比动人的笑容。

她微微侧头，目光与静立一旁的玄清道长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锐利光芒。

随即，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环绕在身侧的冰凉雾气，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归巢的倦鸟。

“好雾山，”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胜利的余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这就下山。”

洞口，浓雾依旧翻涌不息，却不再是往日的静谧守护，而像某种无声的、巨大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