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夜深人静,洞外的萤草星河无声流淌,她躺在苔藓床上,手指便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直紧握在掌心的玉佩。
冰凉的玉质触感将她拉回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父王母后倒下的身影,侍卫们绝望的嘶吼,刀刃的寒光……
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只是在雾山这短暂的庇护所里被暂时压抑。
如今身体渐愈,那火焰便如同被浇了油,在她心底越烧越旺,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
这座雾山深处与世隔绝的洞府,不是她的归宿。
她的归宿,在那座染血的宫城,在权力的漩涡中心。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再也无法驱散。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浆果,用坚韧的藤蔓编织一个小巧的行囊。
动作间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
雾山默默地看着她做这一切。
它不明白那些浆果为何要储存起来,不明白藤蔓为何要编成奇怪的形状。
它只是在她忙碌时,静静地悬浮在一旁,翠绿的眼眸里映着她忙碌的身影,光芒平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沉默。
终于,在一个雾气格外稀薄的清晨,天光如同碎金般洒落洞府。
萧明澜背起了那个简陋的行囊,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浆果和用大叶片包裹的清水。
她走到洞口,最后一次回望这个庇护了她、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奇异洞府。
洞壁的苔藓散发着柔和的绿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雾山悬浮在她身后,翠绿的眼眸凝视着她挺直的背影。
萧明澜转过身,目光落在雾山身上。
它的雾气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那双眼睛依旧纯粹得不染尘埃。
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和酸楚,但复仇的执念如同铁链,牢牢锁住了她的脚步。
“雾山,”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走了。”
雾气团微微波动了一下。
它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但翠绿眼眸中的光芒还是瞬间黯淡了几分,像被云层遮蔽的星辰。
它没有发出任何意念的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萧明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我要回去。那里……有人欠了我的血债,我必须去讨回来。”
她顿了顿,看着雾山眼中纯粹的困惑——它显然无法理解“复仇”和“权力”这些属于人类世界的复杂概念。
“你不懂,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
她向前一步,目光深深地望进那双翠绿的眼眸,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刻印进去,
“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处理好一切,等我……回来找你。”
“等……你?”
一个低沉、空灵,却异常清晰的词语,直接在萧明澜的脑海中响起。
这是雾山第一次用她教的人类语言,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带着疑问的短句。
它似乎抓住了最关键的两个字。
萧明澜用力点头,眼神灼灼:“对!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雾山翠绿的眼眸凝视着她,那纯粹的绿色里,困惑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仿佛承接了某种神圣契约般的专注。
它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点了点雾气凝聚的“头”——一个它观察萧明澜很久才学会的动作。
“等。”
它再次传递意念,这次只有一个字,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萧明澜眼眶一热,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就会溃散。
她迈开脚步,踏出了洞府。
清晨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下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沉甸甸的,带着山峦的沉默与雾气的缥缈。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与薄雾之中,雾山依旧悬浮在洞口。
洞外的雾气缓缓流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仿佛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它翠绿的眼眸望着萧明澜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那个“等”字,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它纯粹的意识深处。
它不明白人类世界的纷争,不理解复仇的重量,但它记住了那个承诺,记住了少女离去时灼灼的眼神。
于是,这座沉默的山灵,开始了它漫长而专注的等待。
它看着洞口藤蔓上的叶子由嫩绿转为深绿,再染上秋日的金黄,最后在寒风中凋零飘落。
它看着冬雪覆盖山林,又看着春日的暖阳将积雪融化,唤醒沉睡的草木。
萤草在每一个夜晚亮起,汇成星河,又随着晨曦隐去。周而复始。
雾山不再计算日月,它开始数着季节的更替。
落叶飘零一次,是秋天;
白雪覆盖一次,是冬天;新芽萌发一次,是春天;
萤草最盛一次,是夏天。
每一次季节轮转,它翠绿的眼眸都会望向山下人类世界模糊的方向,意识里清晰地回荡着那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