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无法发出人类复杂的音节,只能通过意念传递那个词汇的含义,并努力模仿口型。
有时,它为了发出一个简单的爆破音,整个雾气凝聚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波动、溃散,然后又努力重新聚拢,翠绿的眼眸里满是固执的专注。
每当它终于成功地将意念中的词汇与萧明澜口中的发音对应起来时,那双眼睛便会亮起纯粹的喜悦光芒,洞内的雾气也会随之轻盈地旋舞。
作为回报,或者说,是出于一种分享的本能,雾山开始带萧明澜“看”它的世界。
当洞顶透入的天光彻底暗淡,宣告夜晚降临时,雾山会轻轻拂动雾气,示意萧明澜向外看。
它无法直接带重伤的她出去,却能操控雾气,将洞外的景象“送”进来。
洞口的藤蔓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方夜幕。
起初,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很快,一点、两点、无数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它们并非萤火虫,而是一种低矮的、叶片细长的奇异小草。
这些小草在黑暗中舒展着叶片,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绿光,如同坠落凡间的星辰,铺满了洞府外的整个山谷。
微风吹过,成片的萤草随风摇曳,绿光流转,如同一条静谧流淌的星河,将漆黑的夜点缀得如梦似幻。
“萤草。”
雾山空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萧明澜靠在苔藓床上,透过敞开的洞口,望着那片无声流淌的绿色星河。
逃亡的惊惶、失去亲人的痛楚、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被眼前纯粹而宏大的美丽奇景暂时抚平。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惊叹的微笑。
“真美……”她喃喃道,目光被那片星海深深吸引。
雾山悬浮在她身侧,翠绿的眼眸没有去看外面的萤草,而是专注地凝视着少女侧脸上那抹久违的笑意。
那笑容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缕阳光,让它意识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轻轻地、悸动了一下。
它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洞府里那些发光的苔藓,似乎也因为这笑容而变得更加温暖明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明澜的体力在缓慢恢复。
她可以靠着洞壁坐起身,甚至可以扶着光滑的石壁,在雾山紧张地环绕下,在洞府内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
交流也越发顺畅,虽然雾山依旧无法发声,但通过意念和萧明澜的教导,它已经能理解并回应许多简单的句子。
这天清晨,洞顶渗下的天光格外清澈。萧明澜醒来,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她坐起身,发现雾山并不在近前。目光搜寻,看到那团凝聚的雾气正悬浮在洞府深处一处石洼旁。
那里积蓄着一小捧清澈见底的泉水,是从岩缝中渗出的。
雾山正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雾气,将一颗颗饱满圆润、如同珍珠般的深紫色浆果从洞壁垂挂的藤蔓上摘下,轻轻放入水洼中清洗。
那是萧明澜前几天教它认识的“浆果”,一种生长在雾山深处、甘甜多汁的野果。
它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几颗浆果在雾气包裹中滚落,但它立刻又用雾气卷了回来,翠绿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看着它专注清洗浆果的背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萧明澜心头。
这个非人的存在,用它的方式,笨拙而真诚地照顾着她。
她扶着石壁,慢慢挪了过去。
“雾山。”她轻声唤道。
雾气团微微一颤,翠绿的眼眸转了过来,看到是她,光芒柔和下来。
它控制着几颗洗净的浆果,用雾气托着,送到萧明澜面前。
萧明澜没有立刻去接浆果。
她的目光落在雾山那由雾气凝聚而成、边缘微微波动流淌的“手”上。
这只手,曾将她从死亡边缘托起,曾笨拙地为她接水、试图保暖,此刻又在为她清洗食物。
它冰冷,没有实体,却给了她最坚实的庇护。
一种冲动驱使着她。
她缓缓抬起自己温热的手,带着一丝好奇,更带着一种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份守护并非虚幻的渴望,轻轻伸向那团悬浮的、流动的雾气。
她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看似凝聚的雾气边缘。
没有预想中的穿透感,反而像触碰到了最细腻、最冰凉的丝绸,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润。
一股奇异的、直达灵魂深处的清凉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瞬间抚平了她身体里残留的燥热和隐痛。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核心流光的瞬间——
嗡!
整个洞府,不,仿佛整座雾山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洞壁那些发光的苔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绿光,将洞府照得如同白昼。
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末端,凝结的水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噼啪落下。
而洞府外,那原本缓缓流淌、如同白色纱幔笼罩山林的浓雾,骤然沸腾!
它们剧烈地翻滚、涌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的大海,掀起滔天的白色浪涛,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整座山的轮廓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要融入这天地间最原始的混沌之中。
雾山翠绿的眼眸骤然睁大,光芒剧烈闪烁,如同遭遇了风暴。
它整个雾气凝聚的身体瞬间僵直,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所有的流动都停滞了。
那纯粹的翠绿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让它意识溃散的奇异悸动。
萧明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呆了。
她猛地缩回手指,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她心跳如鼓。
她看着僵直的雾山,看着洞外翻江倒海般的雾气,看着洞内光华大盛的苔藓,一个清晰的认知击中了她:
她的触碰,对这个山灵,对这座山,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影响。
洞外的雾气还在疯狂涌动,如同失控的白色巨兽。
洞内,光华渐渐回落,水珠的滴落声也恢复了规律。
只有那双翠绿的眼眸,依旧凝固在巨大的震撼中,一眨不眨地、深深地凝视着萧明澜收回的手指,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