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侦察与情报学院,不在市区,在紫金山深处,校门没有牌子,只有哨兵和一道铁栅栏。林越报到时,接待他的是个女教官,姓陆,少校,左脸有一道疤,从眉角到下巴,像某种...地图?
"陈锋的推荐信,"她看着档案,"说你适合查人。但我的课,是教你怎么不被查。先学会躲,再学会找。"
第一年是基础,体能、射击、密码、跟踪。林越的射击成绩还是第一,但陆教官说:"战场上,第一枪和最后一枪,一样重要。但查人的时候,不开枪,比开枪难。"
第二年是专业课,情报分析、审讯技巧、卧底心理。林越的成绩在中上,不是顶尖,但陆教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审讯报告,从不写结论,只写过程。
"为什么?"她问。
"因为结论是我的判断,"林越说,"而判断会骗人。过程是事实,事实不会。"
"但如果事实太多呢?"
"那就选最不可能被伪造的部分,"他说,"比如,一个人说'我没去',但鞋底有泥。泥不会说谎。"
陆教官把报告合上:"陈锋说得对,你是个怪胎。但怪胎,有时候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第三年是实习,不是模拟,是真实任务。林越被派往西南边境,不是缉毒,是查走私——军用物资,从仓库流向黑市。
他的搭档是个老兵,叫老鬼,不是真名,是代号,脸上纹着某种图腾,像少数民族,又像某种...伪装?
"你的任务,"老鬼说,"不是抓人,是找源头。源头在军区内部,可能是任何人。包括我。"
他们住在边境小镇,旅馆是破旧的,床单有霉味,像青阳的矿工宿舍。林越每天去市场,假装收购山货,实际是在等线人。
线人是个女人,开茶馆,四十多岁,年轻时是某军区司令的保姆。她给林越的第一条信息,是张照片:一个军官,在仓库门口,和张哥一样的姿势,接电话,递烟。
"这是谁?"林越问。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女人说,"你需要知道,他每周三去同一个地方,和营长一样,和很多人一样。"
"什么地方?"
女人把茶杯推过来,茶是普洱,颜色像酱油:"医院,肿瘤科。不是看病,是送钱。病人是某个老将军的儿子,需要换肝。"
林越想起陈锋的话:谎言是工具。现在,他看到了谎言的产业链——军用物资变成茅台,茅台变成现金,现金变成肝脏,肝脏变成...生命?或者,是权力?
他跟了三个月,拍到十七张照片,录到八段音频。但他没有举报,因为老鬼说:"现在举报,抓的是送货的。源头还在,而且会更隐蔽。我们要等,等他犯错,或者,等他信任你。"
信任的方式,是参与。老鬼安排了一次"交易",林越扮演买家,用假钞购买一批军用通讯设备。卖家是那个军官的侄子,不是军人,是商人,穿着阿玛尼,戴着金表。
"你是南京来的?"侄子问,"我叔说,南京的学生,规矩多,胆子小。"
"规矩是死的,"林越说,用的是李磊的话,"人是活的。"
交易完成了,假钞被识破,但侄子没翻脸,他笑了:"有意思。我叔说,你可以见见他。"
见面地点在医院,肿瘤科走廊。军官比照片上瘦,脸色黄,不是肾病的黄,是肝病的黄。他看着林越,眼神不是敌意,是某种...评估?
"陈锋的学生?"他问。
"曾经是。"
"我曾经也是,"军官说,"二十年前,和他一起在边境缉毒。他杀了线人,我替他写了报告。现在,"他看向病房,里面躺着个年轻人,"我儿子需要肝,我需要钱,我需要...朋友。"
"我不是朋友,"林越说,"我是来查你的。"
军官笑了,笑声沙哑,像某种...解脱?"我知道。陈锋告诉我,你会来。他说,你会拒绝第一次,但会接受第二次。因为第一次是原则,第二次是...人性。"
他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是三年来的全部交易记录。包括南京的,包括北京的,包括...总参的。我把它给你,不是因为我悔改,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用它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安全的事。"
林越接过U盘,凉,像金属名片,像青阳的冬天。
"为什么信任我?"
"因为你说'全部',"军官说,"三年前,在军区晚宴上,你说出了全部,包括陈锋。而陈锋,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里像某种...告别?林越站在原地,U盘在手里,越来越重。
老鬼从拐角走出来,不是偶然,是跟踪:"你拿到了?"
"拿到了。"
"会交给谁?"
林越看着U盘,想起三年前的选择,想起消防栓缝隙里的信封和名片,想起陆教官的话:先学会躲,再学会找。
"交给该交的人,"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确认,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诱饵。"
他回到南京,不是直接交任务,是去找陆教官。她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紫金山,像某种...守望?
"边境的任务,"他说,"我完成了,但没完成全部。我拿到了证据,但证据可能是陷阱。我需要时间,验证。"
"时间?"陆教官转身,疤在脸上像某种...地图,"你没有时间。总参二部的电话,昨天打来了。他们要你现在回答,三年前的问题。"
林越想起金属名片,那个号码,那个"三年后"的承诺。他以为三年很长,现在发现,它只是...一个眨眼?
"我的回答,"他说,"和三年前一样。我要先完成学业,凭自己的成绩。然后,如果他们还要我,我再来。"
"但这一次,"陆教官说,"他们不需要你来了。他们会来找你。而且,"她顿了顿,"他们不是问,是命令。因为你手里的U盘,已经有人知道了。知道的人,想要它,或者,想要你消失。"
她递过来一张机票,不是火车票,是飞机票,北京,今晚:"陈锋安排的。他在北京,不是禁闭室了,是某个...安全的地方。他说,只有你能找到他,因为只有你知道,他会躲在哪里。"
林越接过机票,看着目的地。北京,总参二部,权力的中心,也是...迷宫的中心?
"李磊呢?"他问,三年里第一次问起。
"李磊,"陆教官说,"三年前,你拒绝总参之后,他被调走了。不是升职,是降职,去了一个...不重要的地方。因为他没能说服你,而说服你,是他的任务。"
林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李磊的跛行,想起他说的"害怕也是一种能力",想起禁闭室门口的那个...告别?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他说,"青阳。三年没回去了,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谁,"林越说,"不是林越,不是状元,不是工具。是青阳矿工的儿子,是父亲最后一次下井前,摸过他头的那个人。"
陆教官没阻止。她递过来另一张票,火车票,青阳,比飞机晚一天:"陈锋说,你会这样。他说,你要先回去,才能出来。而他会等你,在北京,在某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林越接过票,两张,一张向南,一张向北。他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紫金山是绿的,像青阳的夏天,但这里是南京,没有煤烟味,只有桂花香。
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在消防栓缝隙里塞信封和名片。现在,他要回去,取出它们,然后...做出选择。
不是总参的选择,不是陈锋的选择,是他自己的。而这一次,他知道,选择之后,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