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入学考试提前了三个月，不是惯例，是某种...清洗？或者，是保护？

林越在训练场跑完第十圈时，李磊靠在双杠上，扔过来一瓶水。不是矿泉水，是运动饮料，军用特供，瓶身上印着"总参"字样。

"陈锋的，"李磊说，"他禁闭前留下的。说你要是考上，这瓶水算庆祝；考不上，算安慰。"

林越没喝，他看着瓶身上的字。总参，总参谋部，军队的神经中枢。他以前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现在发现，它生产的饮料和青阳的矿泉水一样，只是标签不同。

"考试内容？"

"文化课，体能，还有..."李磊顿了顿，"心理测试。最后一项，是陈锋加的，不是军校的要求。"

"测什么？"

"测你是不是还会去仓库。"李磊走过来，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测你在知道后果之后，还会不会选择'全部说出'。"

林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味道是甜的，太甜，像某种...诱饵？

"陈锋为什么要测这个？"

"因为他要推荐你，"李磊说，"不是去普通军校，是去南京，总参直属的侦察与情报学院。那里出来的，不是带兵打仗的，是查人的——查自己人。"

他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然后吐在地上："太甜。陈锋不知道，我不喝甜的。"

训练场边缘有棵榕树，根系把地砖顶裂了。李磊走过去，坐在树根上，像坐在某个人的坟墓上。

"我查过你的档案，"他说，"青阳人，矿工家庭，父亲死于瓦斯爆炸，母亲改嫁，妹妹...没有妹妹。你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参军，一个人考第一。"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磊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你没有牵挂，所以你不怕。但不怕的人，有时候最危险。因为他们不知道，害怕也是一种能力。"

他站起来，右腿的跛行比昨天更明显："心理测试在明天。今晚，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陈锋。禁闭室允许探视，但只有半小时。而且..."他回头看林越，"你要自己决定，告诉他什么。"

禁闭室在军区最边缘，不是楼房，是平房，像青阳的矿工宿舍。陈锋坐在床边，穿着便衣，没刮胡子，像换了一个人。

"李磊说你说了全部，"他开口，没有寒暄，"包括我。"

"包括所有人。"

"后悔吗？"

林越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凳子是铁的，凉，像青阳的冬天："不后悔。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没有正确的选择，"陈锋说，"只有选择后的坚持。我选过隐瞒，选过妥协，选过...利用。现在，我在禁闭室里，不是因为那些选择错了，是因为我的运气用完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和周晓给的那个一样，牛皮纸，但更旧，边角磨损。

"这是三年前，我边境缉毒时的任务记录。我杀了一个人，不是毒贩，是线人。他暴露了我的位置，我不得不选择——他死，或者我死，或者任务失败。"

"你选了任务。"

"我选了任务，"陈锋把信封递过来，"但记录里写的是'线人牺牲'。这是谎言，是规矩允许的谎言。而我，一直带着这个谎言，直到它变成我的一部分。"

林越没接信封："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要去南京，去学怎么查人。而查人的第一课，是知道所有人都有谎言，包括你自己。"陈锋把信封放在凳子上，"你可以选择打开，或者烧掉。但无论你选什么，记住：谎言不是敌人，是工具。敌人是...相信谎言是真实的人。"

半小时到了，李磊在门口咳嗽。林越拿起信封，没打开，塞进兜里。

"陈队长，"他说，"我会考上。不是为了查人，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谎言，什么时候该说全部。"

陈锋笑了，第一次笑，露出牙齿，左边缺了一颗："李磊说得对，你是个怪胎。但怪胎，有时候能改变规矩。"

回到宿舍，张猛已经睡了，鼾声像某种安慰。林越躺在床上，信封在枕头下，硬，像某种...遗产？

他没打开。凌晨三点，他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把信封塞进消防栓的缝隙里。不是销毁，是暂存。他需要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依然做出选择。

心理测试在上午九点。地点不是军区，是市区的一家医院，心理科， civilian 伪装。考官是个女的，穿着白大褂，眼镜链是金色的，像某种...权力符号？

"林越，"她看着档案，"新兵连射击第一，理论第一，内务第二。纠察队执勤期间，擅自进入后勤仓库，拍照举报，导致...一系列后果。"

"是。"

"你后悔吗？"

和昨晚一样的问题。林越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周卫生员的眼睛，不是周晓的眼睛，是某种...更空洞的东西。

"我不后悔选择，"他说，"但我后悔，没有更早地知道，这个选择会伤害谁。"

"谁？"

"陈锋。李磊。周正。还有..."他顿了顿，"我自己。"

考官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推过来一张图：罗夏墨迹测试，像两只蝙蝠，像一个女人，像青阳的矸石山。

"你看见了什么？"

"煤，"林越说，"黑色的，发光的，埋在地下，等着被挖出来。但挖出来，就会烧掉，变成灰。"

考官的笔停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图，突然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下井前的早晨，"还有人。站在井口，看着下面，不知道下面的人是活着，还是已经..."

他没说完。考官合上本子："你可以走了。结果一周后公布。"

他走出去，李磊在走廊里等他，不是一个人，是和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不是校官，是将官，肩章是金色的。

"林越，"李磊的声音变了，某种...正式，"这是军区政治部的王主任。他想问你几个问题。"

王主任不是问，是陈述："你的档案，我们看了。你的选择，我们也看了。现在，我们有一个提议：不去南京，去另一个地方。更近，更隐蔽，更...直接。"

"什么地方？"

"总参二部，"王主任说，"但不是正式编制，是预备。你需要先完成军校学业，但军校不是南京，是北京。直接归我们管。"

林越看着李磊，李磊看着地面。这不是陈锋的安排，这是...更高层？或者，是另一套规矩？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说了全部，"王主任说，"也因为，你在说之前，先去了仓库。我们需要这种人——敢做，敢说，敢承担后果。但我们也需要你知道，"他顿了顿，"一旦进去，你就不是林越了。你是工具，是武器，是...影子。"

林越想起陈锋的话：谎言是工具。现在，有人要把他变成工具。

"我需要考虑，"他说。

"不，"王主任说，"你需要现在回答。因为一周后，南京的录取通知会到，而一旦你签了南京，我们就不能再找你。规矩如此。"

走廊里安静了。林越看着窗外的树，是榕树，根系把地砖顶裂了。他想起了青阳，想起了矸石山，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下井前的早晨。

"我选南京，"他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完成军校学业，凭自己的成绩。然后，如果你们还想要我，我再来。"

王主任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确认？"陈锋说你可能会这样。他说，你会拒绝第一次，因为你要证明，自己是选的，不是被选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纸的，是金属的，上面只有一个号码："三年后，打这个电话。如果号码还存在，我们就还在。如果不存在..."他把名片放在林越手里，"那就说明，你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或者，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李磊跟上去，回头看了林越一眼，眼神不是警告，不是鼓励，是某种...告别？

林越站在原地，金属名片在手里，凉，像青阳的冬天。他把它和信封放在一起，消防栓的缝隙里，暂存。

然后，他走向训练场，开始跑第十一圈。步伐是标准的，46厘米步幅，新兵连教的，改不掉。但这一次，他数到第四十二秒时，突然加速了。

不是为考试，是为自己。他要证明，即使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陈锋保护，没有李磊引导，他也能跑到终点。

第5章：淬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