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军区招待所举行,不是食堂,是三层小楼,地毯能陷进鞋跟。林越穿着唯一一套常服,新兵连发的,袖口有些磨白。
陈锋在门口等他,穿着礼服,肩章是少校——什么时候升的?林越没问。
"跟着我,"陈锋说,"不说话,不喝酒,不问问题。有人问你,就说'正在调查'。"
"调查什么?"
陈锋看他一眼,眼神像在新兵连时一样,某种评估:"调查我。"
大厅里灯火通明,圆桌铺着白布,每桌十人,主桌在中间,坐着将军、军区领导、还有...营长。他比林越想象的瘦,脸色黄,是肾病的颜色。
周晓坐在营长旁边,不是审计组的位置,是"顾问",或者"人质"。她看见林越,没表情,但手指在桌布上敲了三下——某种信号?林越不懂。
陈锋带林越坐在角落,倒数第二桌,同桌的都是年轻人,尉官或少校,互相不认识,或者假装不认识。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新兵连的状元,"另一个人说,"听说要提干了。"
"提干?查营长的人,还能提干?"
林越听见了,没反应。他看着主桌,营长正在说话,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有些失真。
"...张哥跟我八年,不是司机,是战友。这次的事,我有责任,监管不力。但张哥本人,是清白的,边境的事,是误会..."
周晓在记录,不是笔记本,是某种电子设备。营长看向她,眼神不是敌意,是某种...请求?
"审计组的结论,"周晓站起来,声音比营长更冷,"需要补充调查。但现有证据表明,张哥涉嫌泄露军事机密,不是误会。"
大厅里安静了。将军——就是那天在奥迪后座的——咳嗽一声,营长坐下,脸色更黄。
晚宴继续,像没发生过。服务员上菜,红烧鱼,不是青阳的做法,是南方的,甜。林越没动筷子,他看着陈锋,陈锋看着营长,营长看着盘子里的鱼。
然后,有人走到林越这桌。是个女人,穿着便装,但气质是军人的——周卫生员,但她不是卫生员了,穿着西装,戴着胸牌:"军区纪委"。
"林越同志,"她说,不是妹妹的语气,是官腔,"请跟我来,有证人需要您确认。"
他跟她走,不是去大厅,是去二楼,走廊尽头有间会议室,门是隔音的。里面坐着三个人:张哥——瘦了,黑了,手铐在椅子上——李磊,还有...周正?
周正不是养猪了,穿着军装,但肩章是文职的,没有星。他看见林越,眼神复杂,不是感激,不是仇恨,是某种...确认?
"林越,"纪委的女人说,"三天前,你去过后勤仓库,后门,14号下午。承认吗?"
"承认。"
"看见了什么?"
"茅台,中华,特供茶叶。很多,不是送礼的量。"
"拍照了吗?"
"拍了。"
"照片在哪?"
林越看向陈锋。陈锋不在场,但李磊在,李磊的眼神是警告,或者...鼓励?
"在手机里,"他说,"但我不会给你们。"
"为什么?"
"因为照片是证据,"林越说,"但证据需要上下文。你们问的是'我看见什么',但我要说的是'我为什么去看'。这是两回事。"
"解释。"
他解释了,从周晓的信封,到李磊的警告,到王老兵的后门,到周卫生员的假条。他没隐瞒任何人,包括陈锋的"照顾"和李磊的"父亲"。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很久。张哥突然笑了,手铐哗啦响:"状元,你他妈真是个怪胎。跟周正一样,但比他聪明。"
周正没说话。纪委的女人在记录,然后抬头:"你的意思是,有人引导你去仓库?"
"有人给我信息,有人给我时间,有人给我入口。但选择去的,是我。"
"为什么去?"
林越想起青阳,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下井前的早晨。他没说这些,他说的是:"因为规矩。规矩说,后勤仓库是军事重地, unauthorized entry 是违规。但规矩没说,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规矩本身。"
纪委的女人合上本子。她看向李磊,李磊看向周正,周正看向林越。
"你可以走了,"她说,"但手机留下,照片作为证据。另外..."她顿了顿,"陈锋队长暂停职务,接受调查。你,林越,从今天起,归李磊直接领导。"
李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某种...胜利?或者,像某种负担。
林越走出会议室时,周晓在走廊里等他。她没穿西装了,穿着便装,像火车站那天。
"你说了多少?"她问。
"全部。"
"包括我哥?"
"包括所有人。"
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解脱?"我哥说你会这样。他说,林越要么成为最可靠的人,要么成为最危险的人。没有中间态。"
"我是哪种?"
"现在,"她看向窗外,"你是最孤独的人。但孤独的人,有时候能走到最远。"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林越站在原地,手里空着——手机被收走了,照片被拷贝了,证据变成了证词。
但他还有记忆。仓库里的茅台,成箱的,在LED灯下像某种...遗产?或者,是债务?
他回到宿舍时,张猛不在,床板上的凹陷还在。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霉斑的形状又变了,像青阳的矸石山,像边境的界碑,像他自己。
凌晨,军号没响,但有人敲门。是李磊,穿着作训服,不是便衣。
"起床,"他说,"有新任务。不是查案,是训练。军校的入学考试,提前了。"
"陈队长呢?"
"陈锋,"李磊第一次叫全名,不是"陈队长","在禁闭室。他让我告诉你,'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活着,才能改规矩。'"
林越站起来,整理军装。袖口磨白,但还整齐。他跟着李磊走出宿舍,天是灰的,像青阳的冬天,但这里是南方,没有煤烟味,只有潮气,和某种...开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