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林越醒了。不是被吵醒,是某种直觉——上铺的张猛在翻身,频率不对,不是睡觉的翻身,是忍着什么的翻身。
他数到张猛第七次翻身时,下了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张猛的脸是青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林越低声问。
"没事。"张猛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越没走。他站在床边,看着张猛的手按在胃部,指节发白。新兵连学过急救,但主要是战伤,这种...他不知道。
"我去叫卫生员。"
"别!"张猛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去...别去纠察队的卫生员。"
"为什么?"
张猛没回答。他的指甲掐进林越的肉里,又松开,像某种信号。林越明白了,或者以为自己明白了——纠察队的卫生员,和李磊有关系,和张猛的"门路"有关系。
他去了新兵连的卫生所。
值班的是个女兵,姓周,戴眼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林越敲门时,她抬头,眼神不是被打扰的不耐烦,是某种...期待?
"胃出血,"听完描述,她说,"可能是酒精刺激,也可能是溃疡。需要送医院。"
"不能送医院。"
"为什么?"
林越没回答。他看着周卫生员的眼睛,那里面有和新兵连班长一样的东西——某种被磨平了的棱角。
"你能去吗?"他问,"出诊,不走流程。"
周卫生员合上书。林越看清了书名:《军事医学伦理学》。
"你是那个状元,"她说,"教营长侄子射击的。"
消息传得这么快。林越没惊讶,他在新兵连就学会了:军队是个封闭系统,信息传播靠的不是网络,是人际关系。
"我能去,"周卫生员说,"但你要帮我拿东西。医药箱,在里屋。"
里屋的药柜上锁了,但钥匙就挂在门边——不是疏忽,是某种默契,谁需要谁拿,谁拿了谁负责。
他们回到纠察队宿舍时,张猛已经蜷成虾米。周卫生员检查完,从医药箱里拿出针剂,不是口服药,是静脉注射。
"葡萄糖,先补液,"她说,"天亮必须送医院,否则我担不起责任。"
"责任我担。"林越说。
周卫生员抬头看他,眼镜后的眼睛眯了眯:"你知道'担责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把针头扎进张猛的手背,"在军队,责任不是你说担就担的,是上面让你担,你才能担。上面不让你担,你抢着担,叫'越权',比'失职'还严重。"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张猛的脸色从青转白,呼吸平稳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他?"周卫生员突然问。
"他是我室友。"
"室友?"她笑,声音很轻,"他坐塌你的被子,往你鞋里倒过水,昨天还故意在你床上坐了很久。这些你不知道?"
林越知道。他都知道,但没说过。
"他是我的任务,"他说,"新兵连教的,战友是任务,不是选择。"
周卫生员没再说话。她收拾医药箱时,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林越瞥见了——是陈锋,比现在年轻,穿着迷彩,站在边境的界碑旁。
"陈队长..."
"我哥。"周卫生员把照片塞回去,"亲的。他让我照顾你,没说为什么。"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林越坐在张猛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天亮时,张猛醒了。他看着林越,眼神复杂,不是感激,是某种...重新评估。
"为什么?"他问。
林越没回答。他看向窗外,天是灰的,像青阳的冬天,但这里是南方,没有煤烟味,只有潮气。
"今天执勤,"他说,"你还能去吗?"
张猛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声沙哑:"状元,你他妈真是个怪胎。"
他们一起去执勤,张猛的腿还是跛的,但精神好了。西门,同一个岗楼,同样的墙皮剥落。但今天李磊不在,换了一个老兵,姓王,不说话,只点头。
上午平静。十一点,一辆黑色奥迪驶入视野,车牌是军区司令部的。王老兵站直了,敬礼,杆子是自动抬起的,没查证件。
林越看着车过去。后座有人,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露出一角军装,资历章是金色的——将军。
"这种车,"张猛在旁边说,"不用查。规矩是规矩,但..."
"但规矩是防傻子的。"林越接话。
张猛看他一眼,没笑,也没反驳。
下午,陈锋来了。不是查岗,是找人——找林越。
"跟我走,"他说,"有任务。"
任务是去火车站,接一个"重要人物"。陈锋亲自开车,林越坐副驾,后座放着一件防弹衣,不是军队的制式,是警用的。
"穿上。"陈锋说。
林越没问为什么。他穿上,尺寸不对,太大,但重量是真实的——这种重量他在新兵连摸过一次,实弹射击前的装备检查。
火车站是旧的,站台上的地砖和纠察队岗楼的一样,白,但脏。他们等在出站口,陈锋抽着烟,不是红塔山,是中华,软包。
"三个月前那个新兵,"陈锋突然说,"叫周正,是我老连长的儿子。我本想保他,但他举报我的时候,证据是足的。"
"什么证据?"
"我收过张哥一条烟,"陈锋说,"帮他在军区食堂安排了亲戚的工作。违规,但不算严重。周正拍到了照片,还有录音。"
林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李磊的话,想起了周卫生员的照片。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也会面临选择,"陈锋把烟头踩灭,"今天接的人,是军区审计组的。他们来查营长的账,而营长的司机张哥,昨天半夜试图出境,被拦在边境了。"
火车进站,汽笛声像某种警报。陈锋看着人流,声音很轻:"张哥身上,有营长的东西。东西在哪,他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而那个人,会在今天联系我们。"
"谁?"
陈锋没回答。他看向出站口,人群里有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戴着墨镜,即使在室内。
"我妹妹,"他说,"周晓。她现在是审计组的顾问,也是...我们的接头人。"
女人走近,摘下墨镜。林越认出了那双眼睛——和周卫生员一样,但更冷,像磨平了的棱角重新锋利起来。
"林越?"她直接叫出他的名字,"我哥提过你。他说你有个优点,也有个缺点。"
"什么?"
"优点是,你会帮一个欺负过你的人。缺点是,"她顿了顿,"你帮的时候,没想过为什么。"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不是文件袋,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像装工资的那种。
"这里面是营长近三年的行车记录,"她说,"还有张哥的通话记录。你需要找出,哪几次出车,和通话时间吻合。还有,"她看着林越的眼睛,"找出那些'不用查'的车里,哪几辆其实应该查。"
林越接过信封。重量不对,不是纸的重量,是某种...期待?
"为什么找我?"他问,"我只是新兵。"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周晓说,"在西门岗楼,试图查营长车的人。李磊告诉我的,他以为这是你的把柄,但我觉得,这是你的入场券。"
陈锋已经走远了,站在站台边缘,背对着他们,像某种守望。周晓重新戴上墨镜,声音从镜片后面传来:"三天时间。三天后,审计组离开,证据就作废了。而张哥..."她顿了顿,"张哥在边境的拘留所里,有人在找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林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信封,重量越来越真实。
张猛走过来,看着他:"什么任务?"
林越没回答。他看向窗外,一列火车正在驶出站台,绿色的车身,和载他来这里的火车一样。他突然想起了青阳,想起了矸石山,想起了那个已经消失的系统。
但这里没有系统。只有信封,只有三天,只有他自己的选择。
"回去,"他说,"查记录。"
他们回到纠察队时,李磊正在西门岗楼,靠着墙,抽着红塔山。他看见林越,笑了,不是善意的笑。
"接到任务了?"他问,"大任务?"
林越没回答。他走过去,站在李磊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某种...恐惧?
"三个月前,"林越说,"周正查张哥的时候,你在场。你看着他拍照,没阻止。为什么?"
李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指夹着烟,烟灰很长,没弹。
"因为我也想查,"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林越能听见,"但我不敢。周正敢,所以他去养猪了。现在,你来了,你也敢。"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和昨天一样的动作。
"但你知道周正现在在哪吗?"他问,"不是养猪。三天前,他在边境,和张哥同一辆车上。他们都说他是去'押送',但押送需要穿防弹衣吗?"
林越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想起了陈锋车上的防弹衣,想起了周晓说的"有人在找他"。
"他在哪?"
李磊已经走远了,声音飘回来:"在你要去的地方。所以,小心点,状元。有些原则,坚持的时候,先想想代价。"
林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信封,越来越重。他抬头看向岗楼的天花板,霉斑的形状变了,不像中国地图了,像某种他认不出的东西。
也许是青阳的矸石山,也许是边境的界碑,也许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