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林越在生物钟的驱使下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霉斑保持着昨天的形状，轮廓像青阳老家的矸石山，黑黢黢的，像头卧死的巨兽。

他数到第三十七秒，军号才响。这是他的节奏，比号声快三十七秒，新兵连三个月练出来的，改不掉。

翻身下床，膝盖撞到床沿——上铺张猛的"欢迎仪式"，把床板调矮了三公分。林越没吭声，揉着膝盖叠被子。豆腐块的标准是长46厘米、宽46厘米、高15厘米，误差不超过1厘米。他的被子是47厘米，被张猛坐塌的。

"林越，出列！"

门外的声音不是班长，是值日员。林越应了一声，把被子塞进柜子里，没塞好，露出一个角。他犹豫半秒，决定先出去——迟到比被子不整更严重。

走廊里弥漫着水汽和牙膏味。新兵连的宿舍在二楼，纠察队的在三楼，他昨天才搬上来，行李箱还放在楼梯转角，没打开。

纠察队的训练场比新兵连小一半，但地砖是白的，能照见人影。二十三个人站成两列，林越走到最后一排，左边空着，右边是个胖子，正偷偷系腰带。

"腰带提前系好。"林越低声说。

胖子吓了一跳，腰带扣磕在裤裆上，闷响。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他，笑。

"笑什么？"队伍前面传来声音，"立正！"

林越条件反射地挺胸、收腹、下颌微收。他看清了说话的人：中等个子，脸被晒成酱色，左眉断了一截——是疤痕，不是剃的。纠察队队长，陈锋，少尉，传说中在边境缉过毒的。

"林越。"陈锋点名。

"到！"

"新兵连射击第一，理论第一，内务...第二。"陈锋顿了顿，"知道为什么内务第二吗？"

"报告，因为被子被坐塌了！"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陈锋没笑，走到林越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他牙膏里的薄荷味。

"因为你不懂得让别人不坐你的被子。"陈锋的声音很轻，只有林越能听见，"纠察队不是新兵连，你的敌人不是靶纸，是人。是人，就有关系，有面子，有你不能碰的东西。"

他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洪亮："今天，你跟李磊一组。李磊！"

"到！"第一排走出一个寸头，个子比林越高半头，右耳缺了一小块——冻伤，还是枪伤，林越分不清。

"带新兵熟悉执勤。"陈锋说，"从西门开始。"

李磊没看林越，转身就走。林越跟上，步伐刻意保持半步距离——不是尊敬，是观察。他在新兵连养成的习惯：先看清环境，再行动。

西门的岗楼是水泥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结痂的伤口。李磊靠在暖气上，从兜里摸出烟盒，不是军队的绿盒，是红塔山。

"来一根？"他抖出一根，没看林越。

"纠察队执勤期间禁止吸烟。"林越说。

李磊的动作停住。他慢慢把烟塞回兜里，转头看林越，眼神不是愤怒，是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新兵连的状元，"他说，"知道为什么选你进纠察队吗？"

"报告，因为射击成绩优异，理论考核..."

"因为陈队长的老连长，是你新兵连的连长。"李磊打断他，"关系，懂吗？不是本事，是关系。"

他靠回墙上，从另一个兜里掏出薄荷糖，扔进嘴里："三个月前，有个新兵跟你一样，状元，原则性强，死脑筋。现在他在后勤养猪，因为得罪了营长的司机。"

林越没说话。他看向窗外，西门外的土路上有辆拖拉机正在掉头，驾驶员是个老汉，穿着军大衣，不是军装。

"那司机，"李磊顺着他的目光，"叫张哥，营长跟了他八年。上个月，他带了个女的进军区，没查证件，被那新兵拦了。第二天，新兵去养猪了。"

"女的？"林越问。

"营长的侄女，来探亲。"李磊笑，薄荷糖在牙齿间滚动，"但规矩是规矩，对不对？"

林越听出他的讽刺。他想起了新兵连的班长，那个总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挂在嘴边的人。班长现在在哪？他不知道，也没问过。

"今天什么任务？"林越转移话题。

"等。"李磊说，"等有人犯错。"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期间有三辆车进出，李磊都放行了，没查证件。第四辆是救护车，鸣笛，李磊直接推开栏杆。

"医院的，送急救。"他说，"这种不用查。"

"规定是..."林越刚开口。

"规定是规定，"李磊转头看他，眼神变了，"但车上要是营长的妈，你拦吗？"

林越没回答。他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滴血。

十一点，换岗。李磊带他去食堂，不是纠察队的食堂，是军官小灶——李磊有门路，或者有人给他门路。林越没问，他注意到李磊走路时右腿微跛，不仔细看不出来。

"腿怎么伤的？"林越问。

李磊的脚步顿了半秒："关你屁事。"

小灶的饭确实好，红烧肉，不是新兵连的粉条炖肉。李磊吃了三碗，林越吃了一碗，把肥肉挑出来，放在碗边。

"挑食？"李磊问。

"不爱吃肥的。"

"在部队，没资格挑食。"李磊把自己的碗推过来，里面是瘦肉，"吃。下午有活儿，饿着肚子干不了。"

林越看着那碗肉，没动。

"嫌我脏？"李磊笑，不是善意的笑。

"不是，"林越说，"我自己有。"

他把自己的碗拉回来，开始吃肥肉。不是硬吃，是咀嚼，感受油脂在牙齿间碎裂，然后咽下去。新兵连练出来的，改不掉。

下午的活是巡逻营区。他们走到训练场，新兵正在练队列，步伐不齐，像一群企鹅。林越的目光落在第三排第五个：握枪姿势错了，食指贴在扳机护圈上，不是扳机本身。

"那个兵，"林越说，"射击姿势不对。"

"队列训练，没射击。"李磊说。

"但他如果现在形成肌肉记忆，"林越说，"实弹射击时会走火。"

李磊停下脚步。他看了那个兵三秒，然后走过去，不是纠正姿势，是踹了一脚那个兵的膝盖弯。

"站直了！"他吼，"没吃饭吗！"

那个兵晃了晃，姿势更糟了。林越走过去，在李磊的注视下，调整了那个兵的握枪方式：右手虎口贴实，左手托护木，食指伸直，贴在护圈外。

"这样，"林越说，"想扣扳机时，必须先伸直手指，再弯曲，多0.3秒反应时间，够你判断该不该打。"

那个兵看着他，眼神不是感激，是困惑。林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新兵连班长教的话，而班长现在可能在养猪。

"你当过兵？"那个兵问。

"我也是新兵。"林越说。

李磊在旁边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越听见。他们继续巡逻，走到弹药库附近，李磊突然停下，从兜里掏出烟，这次没问林越，直接点燃。

"这里禁止吸烟。"林越说。

"我知道。"李磊深吸一口，"但我在这里守过三年，没出过事。知道为什么吗？"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因为规矩是防傻子的，不是防明白人的。"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弹药库的铁门，门上有三道锁，还有一张褪色的标语："严禁烟火"。

"三个月前那个新兵，"李磊突然说，"就是在这里抓住张哥吸烟的。张哥在给营长修车，零件太难拆，点根烟冷静。新兵拍照，举报，立功。"

"然后呢？"

"然后营长的车修好了，新兵的命也修好了——修去养猪了。"李磊把烟头踩灭，用脚碾了碾，"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新兵现在觉得是自己坚持原则，他不知道，陈队长本来想保他，是他自己在调查的时候，说陈队长'也有问题'。"

林越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今天清晨，陈锋在他耳边说的话："你的敌人不是靶纸，是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越问。

李磊已经走远了，声音飘回来："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坚持几天。"

他们回到纠察队时，天已经黑了。林越打开柜子，被子还塞着，露出那个角。他拿出来，重新叠，叠到46厘米整。

门开了，张猛走进来，满身酒气。

"新兵蛋子，"他坐在林越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听说你今天教别人射击？"

"是。"

"知道那兵是谁吗？"张猛凑近，酒气喷在林越脸上，"营长的侄子，亲的。你教他，是给他面子，还是打营长的脸？"

林越没回答。他叠好被子，放进柜子，这次塞好了。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执勤。"

张猛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声在宿舍里回荡。他躺回上铺，床板吱嘎响，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林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霉斑。那轮廓像青阳的矸石山，他数到第四十二秒，才睡着。

比军号快十八秒。他进步了，或者退步了。

第1章：纠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