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滨城的深冬冻透了骨血，昨夜的雪歇了，屋檐下挂起一串串晶莹的冰棱，阳光落在素白的街巷上，冷得晃眼。窗玻璃凝满了霜花，像天然烙下的碎纹，将屋内的暖与屋外的寒，隔成两个世界。

　　天刚蒙蒙亮，王橹杰就轻手轻脚起了床，生怕惊扰了床上睡得安稳的少年。他裹紧了身上的薄毛衣，即便屋内开着恒温的暖气，四肢百骸依旧浸着化不开的凉，骨头缝里像是扎着细冰碴，每走一步，都带着隐秘的钝痛。

　　厨房的灶台被他擦得锃亮，冰箱里躺着提前剁好的玉米猪肉馅，是穆祉丞念叨了好几天的口味。他站在灶台前，舀起一勺温水化开酵母，指尖捏着碗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脏器早衰带来的持续性无力，连握稳一只瓷碗，都成了费力的事。

　　腕间的命契红痕早已从淡绯变成深绯，像一道渗进皮肉的血印，平日里藏在袖口下，此刻在晨光里，泛着压抑的光。每一次穆祉丞的酣眠、每一次无忧的笑，都在抽走他仅剩的生机，如今，那点生机已经薄得像窗上的霜，一触即碎。

　　他擀着饺子皮，动作慢得小心翼翼，薄晕在眼前晃了晃，他连忙扶着灶台稳住身形，喉间泛起一丝淡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倒，至少在穆祉丞醒来之前，要包好他爱吃的饺子，要让他睁开眼，就看到满室的暖。

　　“橹杰——”

　　卧室里传来少年带着睡意的轻唤，软糯黏人，像小兽蹭着掌心。王橹杰立刻直起身，压下所有不适，温声应道：“我在厨房，醒了就过来。”

　　脚步声很快响起，穆祉丞穿着宽松的珊瑚绒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迷迷糊糊扑进厨房，从背后环住王橹杰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蹭了蹭。

　　“好香啊，你在煮饺子吗？”少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清亮，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在背上，是王橹杰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王橹杰握着擀面杖的手顿了顿，反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嗯，玉米猪肉馅的，再等十分钟就好。怎么不穿拖鞋，地上凉。”

　　“抱你就不凉啦。”穆祉丞耍赖似的收紧手臂，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饺子皮上，突然睁大眼睛，松开手绕到他面前，“我来包！我最近学了包饺子，要包给你吃！”

　　他抢过王橹杰手里的面皮，舀起一勺馅放在中间，手指笨拙地捏着边缘，馅太多，溢了出来，沾得指尖都是。穆祉丞皱着鼻子，手忙脚乱地擦，模样憨态可掬，逗得王橹杰轻笑出声。

　　这一笑，扯动了胸腔的隐痛，他嘴角的笑意还在，指尖却悄悄攥紧，将痛意压进心底。

　　“慢一点，馅少放些。”王橹杰站在他身侧，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一点点捏合饺子皮。他的指尖冰凉，覆在穆祉丞温热的手背上，穆祉丞立刻反手握住，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搓了搓。

　　“你的手怎么永远都这么凉！”穆祉丞嘟着嘴，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睡衣口袋里，贴着腰腹暖着，“以后包饺子我来，你不许碰凉水，不许累着。”

　　少年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王橹杰的心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软，只能乖乖点头：“好，都听你的。”

　　两人挤在小小的厨房，一个递皮，一个包馅，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落进来，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案上白白胖胖的饺子上，温柔得不像话。穆祉丞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还露着馅，他却宝贝得很，摆放在盘子里，得意地说：“这是我给橹杰包的专属饺子，最甜！”

　　王橹杰看着他眼底的光，喉间发紧，只能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饺子下锅，沸水翻滚，香气漫满了整个屋子。穆祉丞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像只等着投喂的小奶狗。王橹杰靠在门边看着他，阳光落在少年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岁月静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他多希望这场梦，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腕间发烫的命契，时刻提醒着他，梦该醒了。

　　吃完早饭，穆祉丞从柜子里翻出两张大红的窗花，一张是团圆福，一张是小猫咪，蹦蹦跳跳地拉着王橹杰去贴。他踩在小凳子上，够着门框，手里举着窗花，回头冲王橹杰笑：“橹杰，帮我扶着凳子，我要贴得正正的！”

　　王橹杰伸手扶着凳腿，抬眸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梨涡浅浅，满眼都是对生活的热忱。他看得入神，胸腔的绞痛突然毫无预兆地袭来，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眼前一黑，扶着凳子的手猛地一松。

　　“橹杰？”穆祉丞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低头，就看到王橹杰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踉跄倒地。他吓得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伸手稳稳扶住他，声音都发颤，“你怎么了？是不是头晕？哪里不舒服？”

　　王橹杰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绞痛慢慢褪去，只留下浑身的虚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温和的平静，抬手摸了摸穆祉丞的头，轻声安抚：“没事，刚才蹲久了，起身有点晕，不碍事。”

　　穆祉丞却不信，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温度微凉，没有发烧，可脸色白得像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少年眼底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攥着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哭腔：“你骗人！你最近总是头晕，总是没力气，吃得越来越少，手永远是凉的，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这是穆祉丞第一次如此强硬，不再是之前的轻声询问，而是带着慌不择路的急切。他看着王橹杰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藏不住的疲惫，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怕，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王橹杰的心像被针扎着，疼得厉害，却只能更温柔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真的没事，丞丞，我向你保证，只是冬天气血弱，等开春就好了。别闹，我们把窗花贴好，好不好？”

　　他的怀抱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穆祉丞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单薄的身躯，能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少年的眼眶红了，却终究拗不过他，只能攥着他的衣角，闷闷地点头：“那你不许再累着，不许偷偷干活，所有事都我来做。”

　　“好。”

　　王橹杰答应着，扶着他重新贴好窗花。大红的窗花映在窗上，喜庆热闹，却衬得屋内的氛围，多了一丝隐秘的悲凉。

　　午后，穆祉丞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两条浅灰色的情侣围巾，针织的，软软的，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挑的。他蹦到王橹杰面前，踮起脚，给王橹杰围上一条，再把另一条绕在自己脖子上，将两人的围巾缠在一起，拉近彼此的距离。

　　“你看，这样我们就永远分不开啦！”穆祉丞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几乎碰到王橹杰的鼻尖，暖烘烘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两人被同一条围巾裹着，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王橹杰垂眸看着他泛红的唇瓣，心底的不舍与爱意翻江倒海，他缓缓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被围巾裹着暖意，带着冬日的温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缱绻，更克制，也更藏着诀别的疼。王橹杰吻得很轻，很柔，舌尖轻轻蹭过他的唇瓣，像在珍藏此生最后一点甜，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魂灵里。

　　穆祉丞闭着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满心都是欢喜，丝毫没察觉怀中人的颤抖，没察觉他眼底压得死死的泪光。

　　一吻结束，穆祉丞靠在他肩头，脸颊通红，小声说：“橹杰，我们过年就戴这个围巾，一起去买糖吃，好不好？”

　　“好。”王橹杰哑声应着，将脸埋在他的发顶，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哽咽就会漏出来。

　　傍晚时分，穆祉丞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王橹杰坐在他身边，假装陪着，实则浑身都在忍着痛。脏器的隐痛变成持续性的灼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紧紧攥着沙发垫，指节泛白，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穆祉丞看得入神，时不时靠在他肩上，抓着他的手晃一晃。王橹杰任由他靠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每一秒，都像是在偷来的时光。

　　夜深了，穆祉丞熬不住困，蜷在王橹杰怀里睡熟了，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角，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王橹杰轻轻将他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久久地看着少年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拂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稀世珍宝。

　　腕间的命契红痕炽红如血，疯狂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冷汗浸湿了额发，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能哭，不能喊痛，不能惊扰了他的小太阳。

　　他缓缓俯下身，在穆祉丞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带着此生所有的爱意、不舍与诀别。

　　“丞丞，”他在心底无声地呢喃，“对不起，不能陪你过年了，不能陪你看海了，不能陪你搭我们的小家了。”

　　“你要永远平安，永远快乐，永远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阳台，扶着冰冷的栏杆，蹲在角落，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被寒风吞没，掌心的白手帕上，再次晕开刺目的猩红。

　　霜花在窗上凝结，月光冷寂，屋内的暖灯照着少年安稳的睡颜，阳台的寒风裹着少年焚尽的命数。

　　他的命，已经薄得像窗上的霜，太阳一升，就会彻底消融。

　　而他的小太阳，还在酣眠，不知即将到来的，是永失所爱。

焚命予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