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滨城的寒潮猝不及防席卷而来，老旧居民楼的水管冻得开裂，滴答的冷水落在窗沿，瞬间凝成冰珠。屋里的暖气时断时续，暖灯的光都透着几分薄凉，连空气都冻得发涩，裹着挥之不去的凄冷。

　　王橹杰靠在沙发上，指尖紧紧攥着薄毯，指节泛着青白。不过短短几日，他的身形彻底瘦脱了形，原本合身的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衬得锁骨凸起，脸颊凹陷得厉害，原本清隽温和的眉眼，此刻只剩一层病气的苍白，连抬眼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腕间的命契红痕早已变成深紫，像一道腐烂的血疤，死死缠在他的骨头上，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仅剩的生机。穆祉丞每一次毫无芥蒂的依赖，每一声甜软的呼唤，都成了刺穿他五脏六腑的刀，痛得他浑身发抖，却连哼一声都不敢。

　　他怕，怕自己哪怕流露出一丝痛苦，都会惊扰了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橹杰！你看我买了什么！”

　　玄关处传来穆祉丞轻快的脚步声，少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绒帽子，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往沙发边跑。

　　他买了暖宝宝，买了王橹杰爱喝的温茶，还买了厚厚的羊毛袜，是特意挑的加绒款，想着能把王橹杰终年冰凉的脚捂暖。

　　可当他跑到沙发前，看清王橹杰的模样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欢喜被铺天盖地的恐慌取代。

　　不过一晚上没见，王橹杰好像又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橹杰……”穆祉丞的声音瞬间哑了，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东西滚了一地，他却顾不上捡，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伸手轻轻抚上王橹杰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温度，凉得刺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到底怎么了？”

　　王橹杰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薄晕，他看着穆祉丞通红的眼眶，强撑着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声音轻得像风：“我没事，就是有点冷，歇一会儿就好。”

　　他想抬手摸摸穆祉丞的头，可手臂刚抬起，就控制不住地发抖，重重垂落下来，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穆祉丞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一把抓住王橹杰发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哈着热气拼命搓揉，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砸在王橹杰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穆祉丞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什么胃口不好，什么气血弱，都是骗我的！你都瘦成这样了，连抬手都费劲，你到底生病了多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穆祉丞第一次对着王橹杰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满心都是恐慌与无措。他一直信他，信他的温柔，信他的安抚，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傻，傻到看不清他藏在温柔下的痛苦，傻到没发现他早已撑到了极限。

　　王橹杰看着他掉泪，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浑身痉挛，喉间的腥甜翻涌而上，他死死咬着下唇，把血咽回去，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指尖抖得厉害：“丞丞，不哭，我真的没事……别哭，我心疼。”

　　他的声音太轻，太温柔，却更让穆祉丞崩溃。

　　穆祉丞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单薄的身躯，能清晰地摸到他凸起的骨头，能感受到他轻得几乎要停止的呼吸。他把脸埋在王橹杰的颈窝，哭得浑身发抖：“你都这样了，还骗我！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就算你不肯，我也要带你去！我不能失去你，橹杰，我不能没有你！”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王橹杰的衣领，烫得他心口生疼。他多想答应，多想陪着他好好走下去，可他不能。

　　医院的检查单他早已偷偷看过，脏器全面衰竭，气血耗尽，药石无医。这不是病，是命，是他当年亲手签下的，焚命予丞的契约，无解，无救，只能等着生命一点点燃尽。

　　他不能去医院，不能让穆祉丞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不能让他的小太阳，被这场以命换命的奔赴，灼伤一生。

　　王橹杰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哄着，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声音：“丞丞，听话，不去医院。我只是累了，歇一歇，陪你再待一会儿，就好……”

　　“我不要你歇着，我要你好好的！”穆祉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伸手捧住他的脸，“你看着我，王橹杰，你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都改，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少年的眼底满是哀求，赤诚又绝望，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橹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穆祉丞的手背上。他从未在穆祉丞面前哭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缓缓抬手，扣住穆祉丞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人拉近，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甜暖，没有缱绻的温柔，只有无尽的绝望、不舍与蚀骨的疼。王橹杰的唇冰凉，吻得轻而颤抖，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轻轻触碰着他的唇瓣，带着诀别的悲戚，带着此生所有的爱意，都揉进这最后一个吻里。

　　穆祉丞闭着眼，眼泪不停滑落，回应着他的吻，舌尖尝到淡淡的咸，是眼泪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王橹杰藏不住的血。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吻终了，王橹杰靠在他肩头，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软得像一滩水，再也撑不住，缓缓闭上眼，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橹杰！！”

　　穆祉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紧紧抱住他倒下的身躯，王橹杰的身体冰凉，轻得可怕，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他慌得手脚发软，颤抖着拿出手机，手指不听使唤，连拨急救电话都拨错了好几次，眼泪模糊了视线，嘴里不停喃喃：“别睡，橹杰，别睡，求你了，别离开我……”

　　就在他慌乱失措时，王橹杰松垮的袖口滑落，腕间那道深紫色的命契痕，猝不及防暴露在暖灯下，触目惊心。

　　穆祉丞的动作瞬间僵住，死死盯着那道诡异的痕印，心底的疑惑像炸开的惊雷。

　　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雨夜，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车祸，他明明记得自己躺在冰冷的马路上，意识消散，可醒来时，却毫发无损，只记得王橹杰跪在他身边，浑身湿透，额头流着血，眼神温柔又绝望。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从未生过病，从未受过伤，连磕磕碰碰都没有，永远平安顺遂，永远无忧无虑。

　　而王橹杰，从那以后，就终年冰凉，日渐消瘦，身体越来越差……

　　一个荒诞又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

　　穆祉丞浑身发抖，疯了一般冲进卧室，翻找着王橹杰藏起来的东西。抽屉、衣柜、床头柜，他疯狂地翻着，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盒子里，找到了一堆白色的药瓶，还有一方方染满猩红血迹的手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的契约誓文，字迹是王橹杰的，一笔一划，刻着以命换命的誓言，烫得他眼睛生疼。

　　穆祉丞拿着那张纸，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眼泪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了寒夜的寂静。

　　原来，他的平安，他的快乐，他的无忧无虑，全是王橹杰用命换来的。

　　原来，他每一次笑，每一次欢喜，都在把王橹杰推向死亡。

　　原来，他爱了这么久的人，一直在焚尽自己的命，予他一世安甜。

　　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还在缠着他要永远在一起。

　　他就是个刽子手，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

　　“王橹杰……你这个骗子……”穆祉丞抱着契约纸，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瞒着我？怎么敢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平安……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的……”

　　寒夜的风卷着冰碴，敲打着窗玻璃，暖灯的光渐渐黯淡，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沙发上的王橹杰昏迷不醒，生命正一点点流逝，腕间的命契痕，炽红如血，宣告着这场焚命奔赴，即将走到尽头。

　　穆祉丞跌跌撞撞爬回沙发边，紧紧抱住王橹杰冰冷的身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绝望无边。

　　“橹杰，醒醒，别睡……”

　　“我错了，我不闹了，我不要看海，不要小房子，不要小猫小狗，我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求你了，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寒夜的死寂，和王橹杰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灯尽，命熄，爱成烬。

　　这场以命换命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剩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