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的老规矩,红事不撞白,夜路不载孤,婚车不绕坟,半路不停车。
这四条,但凡破了一条,喜事便能变成丧事。
新郎陈家伟偏不信这个邪。
他在城里做建材生意赚了笔钱,心气傲得很,女方家在邻县山脚下,山路遥远,必须凌晨三点出发,才能赶得上清晨的拜堂吉时。婚车一共六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扎着大红绸花,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开起来,红得扎眼,也红得诡异。
同行的伴郎伴娘加起来六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车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后半夜的困意被热闹冲散了大半。司机是陈家伟特意找的老司机,姓王,跑山路十几年,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
凌晨两点四十分,车队刚驶出县城主路,拐进通往山里的乡间小道。路两旁全是高大的松柏,树影压得极低,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小片昏黄的路面,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暗处低声哭泣。
“家伟,要不咱们等天亮再走吧?这路太邪了。”新娘的闺蜜小敏缩着脖子,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树林,心里直发慌。
“怕什么,迷信。”陈家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吉时不能耽误,王师傅跑惯了这条路,没事。”
王师傅也跟着笑:“放心吧小伙子,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不过……老辈人说,夜里婚车在山路上,看见有人招手,绝对不能停。”
话音刚落,前方五十米处的路边,真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是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女人,站在路边不停挥手,身形瘦瘦小小的,头上好像还戴着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哎?前面有人!”副驾驶的伴郎突然喊道。
王师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脚下油门没松:“别管,婚车夜路不能停,尤其是这种孤零零的人。”
陈家伟却摆了摆手:“停一下吧,大半夜的,一个女人在山路上多危险,咱们顺路载一段,也算积德。”
“家伟,不行啊!”小敏急了,“老规矩说了,婚车不能随便载人!”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什么年代了。”陈家伟执意要停,王师傅拗不过老板,只能慢慢踩下刹车。
车稳稳停在女人身边,车窗摇下,一股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车里,裹着一股淡淡的纸钱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众人看清女人样子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诡异,身上穿着一件沾着泥点的白裙子,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不是鲜花,是纸做的。她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直勾勾地盯着车里贴着的红色喜字。
而车外的女人,脚根本没有沾地。
只是当时车里的人被喜庆冲昏了头,谁也没注意到这要命的细节。
“师傅,能载我一段吗?我去前面的村子。”女人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温度,像风吹过纸幡。
“上来吧。”陈家伟随口应道。
女人拉开车门,坐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全程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车门关上的瞬间,车里的喜庆音乐突然卡顿了一下,接着发出刺耳的杂音,彻底没了声响。
车里的温度,也瞬间降了好几度,连呼出的气都凝了白雾。
王师傅心里咯噔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女人先说话了,声音轻飘飘地飘在车厢里:
“今天是你们的喜事啊?真好。我也好想嫁人。”
没人敢接话,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车继续往前开,诡异的气息越来越浓。后排的小敏不小心碰了一下女人的胳膊,指尖瞬间像摸到了千年寒冰,吓得她赶紧缩回来,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不到十分钟,前方的路突然变了。
原本熟悉的乡间小路,变成了一条铺满白色碎石的路,路两旁插满了白色的招魂幡,风一吹哗啦作响,空气中的纸钱味越来越浓,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有一排排低矮的坟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对!这不是我走的路!”王师傅猛地踩下刹车,声音都在抖,“我跑了十几年,根本没有这条路!”
车队的其他五辆车,也全都停了下来,司机们纷纷探出头,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念叨着“邪门”。
“我们……鬼打墙了?”一个伴郎颤声说,声音里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后排的女人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流下两行鲜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车座上,晕开一朵朵血色的花,触目惊心。
“你们送送我吧……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婚车路过了……”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身上的白裙子瞬间变成了沾满血迹的寿衣,头上的纸花散落,露出了青黑色的头皮,脸上的皮肉开始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腐烂的骨头,腥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啊——!”
小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当场吓晕过去。
陈家伟吓得魂飞魄散,想开车门逃跑,却发现所有车门都被锁死,怎么都打不开。王师傅疯狂地拧着车钥匙,车子却纹丝不动,引擎彻底熄了火。
女人缓缓站起身,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伸手朝着离她最近的伴郎抓去。她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像淬了毒的尖刀,直接刺穿了伴郎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车窗上,和红色的喜字缠在一起,红得发黑。
伴郎发出凄厉的惨叫,肩膀上的血肉被生生抓下一大块,疼得在座位上满地打滚。
另一个伴郎想反抗,抄起车里的矿泉水瓶砸过去,却被女人一把掐住脖子,手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脖子瞬间扭曲变形,嘴角涌出黑血,当场没了呼吸。
鲜血溅满了整个车厢,原本喜庆的红车,变成了血色的囚笼。
陈家伟缩在座位上,吓得大小便失禁,嘴里不停念叨着“救命”,却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一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车队最前面,缓缓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是这条山路的夜间护路员,穿一身黑色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线稳稳地照在婚车上,不偏不倚,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注意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鬼打墙的路上。
男人走到车窗边,敲了敲染血的玻璃,声音清冷平静,穿透了车厢里的绝望:
“红事不载白,婚车不撞煞,你们破了规矩,她是三年前死在这条路上的新娘,等婚车当替身,等了整整一千天。”
陈家伟透过染血的玻璃,看着这个男人,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希望,却吓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没有多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喜符,指尖一弹,符纸精准地贴在了车头的大红绸花上。
“替身不找,红煞自消,因果自负,与路人无关。”
话音落,符纸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火焰顺着绸花蔓延,碰到女人的鬼魂时,她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身体开始不停融化,黑红色的污血淌了一地,最后化作一阵黑烟,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鬼打墙瞬间解除。
眼前的白色碎石路消失了,招魂幡不见了,坟包也没了,依旧是那条熟悉的乡间小路,车灯照亮的路面,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可车里的血腥还在,死去的伴郎倒在座位上,活着的人浑身是血,惊魂未定。
年轻男人转身,慢慢走回路边的值守亭,背影清瘦,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等陈家伟一行人缓过神来,想去找那个男人道谢时,值守亭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
他们谁也记不清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他很年轻,很安静,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不留一丝痕迹。
那天的喜事,彻底变成了丧事。
死了一个伴郎,伤了两个,新娘得知消息后,当场退婚。陈家伟的建材生意一落千丈,从此再也不敢走夜路,一看见红色的汽车,就吓得疯癫不止。
而那条山路上,再也没有婚车敢在夜里停靠。
没人知道,那个深夜出现的护路员,叫做渊。
更没人知道,他手里的黑色簿子上,又添了一行清冷的字迹:
婚车载煞,红白相冲,亡新娘寻替身,一死两伤,因果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