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秋夜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风卷着街边香烛铺的纸钱味钻进行人衣领,凉得人骨头缝发疼。县城老城区的灵堂多设在自家旧屋,白幡挂在斑驳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不停拍手。
城西老巷张家,刚走了老爷子。
张老头活了七十六岁,一辈子嗜赌,闭眼那天手里还攥着一张麻将牌,是张发财。家里人哭天抢地办丧事,按规矩守灵三天,灵堂设在堂屋,棺材立在正中央,遗像上的老头笑得精明,眼睛却像直勾勾盯着每个进进出出的人。
守灵的是张家几个晚辈,三个侄子,一个远房外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凑桌打麻将。守灵头一晚,香烛烧了半宿,几人坐在灵堂侧边偏房,哈欠连天。起初还记着规矩不敢喧哗,可后半夜,困意和手痒缠在一起,早把长辈“守灵忌喧闹、忌赌乐”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妈的,这破觉睡不成,牌也摸不成,难受死了。”张磊是张老头的亲侄子,染着黄毛,说话吊儿郎当,伸手就去翻柜子,“我记得大伯生前藏了副麻将,就在这柜子里,咱们凑一桌打发时间,反正后半夜也没人来。”
另外两人立刻附和,只有最小的外甥林小宇缩在角落,脸色发白,小声劝:“磊哥,不行的,老人说守灵打麻将,会招脏东西,大伯刚走,别冲撞了。”
“冲撞个屁!”张磊一把拉开柜子,果然翻出一副磨得发亮的竹制麻将,往桌上狠狠一摔,哗啦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我大伯这辈子最爱打麻将,咱们陪他玩几局,他高兴还来不及,能害咱们?你个小崽子胆子比老鼠还小,不敢玩就滚一边,别扫兴。”
林小宇被骂得不敢作声,低着头攥紧衣角,眼睛总瞟向堂屋的棺材,总觉得那黑沉沉的棺材缝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几人七手八脚摆好麻将桌,刚要落座,院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力道不重,却敲得人心头发慌。
“谁啊?大半夜的。”张磊不耐烦地起身开门,院门拉开,外面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邻里老人,而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形清瘦,穿一身素净黑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干净却无半分年轻人的朝气,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万丈深渊,看得人心里发毛。他周身没有多余气息,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灰味,清淡却能压得住满院的白事阴气。
张磊愣了愣,没料到是个陌生后生:“你找谁?”
年轻男人抬眼,声音低沉清冷,无半分起伏:“路过,闻见白事气,进来上柱香。”
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无法拒绝,张磊鬼使神差地让开道,连追问的话都忘了说。
男人走进院子,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最后落在偏房摆好的麻将桌上,薄唇轻启,只吐了一个字:“渊。”
“啊?”张磊没反应过来。
“我叫渊。”他淡淡开口,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堂屋香案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棺材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稳稳插在香炉里。动作利落庄重,一看便深谙红白事的所有禁忌规矩,与他年轻的面孔格格不入。
林小宇看着渊,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不凶,却能镇住邪祟,像黑夜里唯一一盏不晃不灭的灯。
渊上完香,没有立刻走,靠在堂屋木门框上,双手插袋,目光平静地落在偏房的四个年轻人身上,清冷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守灵堂,不能摆麻将,更不能赌。白事遇赌,引煞入门,轻则倒运,重则赔命。”
张磊本就烦有人管闲事,听见一个年纪相仿的人教训自己,当场炸了:“你算哪根葱?跑我家灵堂指手画脚!我大伯爱打牌,我们陪他玩关你屁事,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扔出去!”
渊没有生气,眼神里只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漠然,那是看透生死因果的淡漠,根本不在意凡人的狂妄:“规矩破了,代价要自己扛。”
说完,他走到院角石墩上坐下,脊背挺直,闭起眼,再没发一言,像一尊沉默的引路人雕像,守着这方阴气渐浓的小院。
张磊啐了一口,压根没把警告放在心上,招呼着其他人赶紧落座:“别理这个神经病,咱们玩咱们的,赢了的晚上去吃夜宵!”
四人被迫凑齐,林小宇浑身发僵,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竹制麻将,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头顶,那麻将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凉得扎手。
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在夜里响起,和香烛燃烧的噼啪声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起初张磊手气极旺,连赢几把,笑得肆无忌惮,还对着灵堂大喊:“大伯保佑!多让我赢点!”
可没过半小时,怪事便接二连三地砸了过来。
林小宇摸牌时,指尖突然黏腻腻的,低头一看,一手暗红粘稠的液体,像新鲜的血,他吓得赶紧往裤子上擦,再看麻将,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幻觉,心脏却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头顶的白炽灯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堂屋里的香烛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整个院子瞬间坠入漆黑,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棺材恐怖的轮廓。
“停电了?谁去摸蜡烛!”有人慌得变了调。
黑暗中,麻将声戛然而止。林小宇浑身发抖,他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正死死搭在他的肩膀上,指甲尖狠狠掐进皮肉里,疼得他几乎窒息。
“磊哥……别玩了……我求你了……”林小宇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张磊也怕了,却还硬撑:“怕什么!我去找打火机!”
他刚撑着桌子起身,牌桌上的麻将突然自己动了。
无数张麻将牌在漆黑的桌面上疯狂挪动、碰撞,最后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正面朝上——整整十四张,全是发财。和张老头死时攥在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啊——!”
一声尖叫破喉而出,灯光在这一刻猛地恢复。
明亮的光线照亮牌桌的瞬间,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僵。
牌桌正中央,多了一只青灰色的枯手。
皮肤干瘪皱缩,指甲缝里塞满腐土和纸钱灰,手腕上挂着半块腐烂的中山装布料,正是张老头生前天天穿的那件。那只手僵硬地按着一张发财,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刚从棺材里伸出来。
“大、大伯……”张磊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那只手缓缓抬起,朝着他的方向抓来,阴气裹着尸臭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堂屋中央的棺材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是里面的死人正在用力推棺盖。
离棺材最近的侄子吓得转身就逃,可刚冲到门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了回去。一只冰冷的鬼手瞬间掐住他的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年轻人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球暴突,嘴角涌出大量黑红色的血,鲜血喷溅在麻将桌上,染红了一整排发财牌,刺目得让人作呕。
第二个侄子吓得精神崩溃,抱着头尖叫,还没等爬出门,就被从棺材里伸出来的另一只鬼手抓住脚踝,狠狠拖向灵堂。指甲划破他的小腿,皮肉翻卷,鲜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被直接拽进棺材缝隙里,只留下一声闷响和满目的血腥。
两死一疯,不过瞬息之间。
张磊彻底瘫软在地上,看着棺材盖一点点被推开,张老头的尸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的脸腐烂发黑,双眼凸起外翻,嘴里不停淌着污血,手里依旧攥着那张发财麻将,嘴角咧开一个极大极诡异的笑,沙哑刺耳的声音像是从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打牌……少人……凑不齐……陪我玩……”
鬼魂飘到张磊面前,干枯的手指狠狠插进他的肩膀,用力一撕——一大块血肉直接被撕了下来,露出惨白的肩胛骨,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整张麻将桌。张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疼得几乎昏死。
林小宇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
就在这时,渊缓缓站起身。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眼前的血腥恐怖不过是寻常景象。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黄符,指尖一弹,符纸瞬间燃起蓝色火焰,轻飘飘落在棺材盖上。
“逝者安息,生人贪念,自引祸端,因果循环,概不例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震慑阴邪的力量。张老头的鬼魂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上的阴气被符火灼烧,一点点化作黑烟消散,那只按在麻将桌上的枯手,也随之化为虚无。
棺材盖缓缓合上,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只剩下牌桌上刺眼的血迹、地上的残肉断骨,和张磊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无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噩梦。
张磊捡回一条命,却从此疯癫,只要听见麻将声就满地打滚、惨叫不止,肩膀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抬不起来。林小宇大病一场,半个月下不了床,夜夜被同一个噩梦惊醒。
天快亮时,帮忙处理白事的人赶来,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
渊站在灵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漆黑、无任何花纹的旧簿子,笔尖在纸上静静书写,字迹清冷有力:
守灵赌牌,犯红白大忌,引亡者煞气。贪念起,祸事至,两死一残,因果了结。
林小宇挣扎着爬过去,对着渊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谢、谢谢您……救了我……”
渊低头看了他一眼,合上簿子。封面上,三个漆黑的字清晰可见——诡话簿。
“红白事的规矩,不是迷信,是保命。”他的声音依旧清冷,“记住,别再碰不该碰的东西。”
说完,渊转身走进老巷的晨雾里,身影清瘦挺拔,一双深渊般的眼睛,看透世间所有诡事。
风一吹,巷子里的白幡轻轻晃动,香灰味渐渐散去。
从此,老巷里再也没人敢在守灵时提麻将二字。
而那本诡话簿上,又多了一桩用鲜血写就的市井诡事,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无视禁忌的人,落入因果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