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五分,林薇关掉本地文件夹,把U盘从接口拔出来。她没立刻收进包里,而是捏在指尖转了一下,金属外壳在工位灯下闪了半道光。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轮廓——黑发扎着低马尾,肩线绷得有些僵。她吸了口气,站起身,把散落在桌角的几份打印稿拢成一摞,单手夹住,另一只手拎起帆布包。
走廊灯已经调到夜间模式,比刚才更暗一层。她脚步踩在地毯接缝处,声音被吸得干净。转过开放区最后一个工位时,余光扫见茶水间门缝透出一线亮光。她没停,也没偏头去看,但步伐稍稍收短了一步。
电梯厅空着,三台并列的电梯只有中间那台显示“运行中”。楼层灯从18跳到17,再往下。她站在门口等,低头整理怀里的图纸,边角有点翘起,她用拇指压了压。叮的一声,门开。
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按下B2。门开始合,滑到三分之二宽时,外侧感应区突然伸进一只手。黑色袖口,剪裁利落。门立刻弹开,沈砚走了进来,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右手顺势按住开门键,直到完全站定才松开。
他站在她斜后方,距离半臂,没有靠墙,也没有看她。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领带仍系着,扣子未解。林薇微微侧身让了让,抱着图纸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两人之间没有对话。电梯门重新闭合,启动下行。
气流涌动的瞬间,她耳侧一缕松脱的发丝被吸起,向前飘了半尺,擦过沈砚垂在身侧的左手腕表表面。金属表壳微凉,发尾掠过表蒙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微动,但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秒,又抬起手,按住了开门键。
门重新打开,外面仍是电梯厅原样,无人进出。他没解释,也没收回手。两秒后,他松开按键,门再次关闭。这一次,运行平稳。
林薇呼吸略缓,垂眼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从15跳到14,再往下。她忽然注意到他左侧裤脚边缘粘着一枚银杏叶,枯黄卷边,叶脉清晰,像是从园区小路走过来时蹭上的。昨夜下雨,今早风大,落叶铺满人行道。她记得自己经过时还绕开了一堆。
她的视线停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图纸边缘。然后她动了。
右手松开文件,指尖轻轻探出,在离他裤缝还有两公分时顿了半瞬,随即继续靠近。她用食指和拇指捻住叶片底部,缓慢而稳定地将它摘了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清理设计图上的橡皮屑,或是拂去样品模型上的浮尘。
沈砚没有退。喉结轻微上下滑动一次,目光始终盯在前方显示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变,肩膀也未起伏,但从她角度看去,左手小指微微绷直了一瞬,旋即放松。
电梯继续下行。10、9、8……
她捏着那枚叶子,拇指不自觉地沿着叶缘划了一圈。叶片干燥,边缘有些脆,但整体完整。她没把它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也没放进口袋,只是依旧捏在手里,垂在身侧。
6、5、4……
沈砚终于动了一下。他调整了重心,右脚向前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拉开了与她之间的横向空间。这个动作本该是疏离的信号,但他并未转身,也未改变面朝方向。反而在移动过程中,左手自然垂落,袖口滑下一截手腕,露出表带下方一小段皮肤——那里有一道浅色旧痕,不规则,像是多年前留下的烫伤或划伤。她没看太久,但在眼角余光扫过的瞬间,记住了它的走向。
3、2、1……
电梯减速,门开。外面是地下一层停车区入口,灯光比楼上稍亮,地面反着冷白的光。林薇先走出去,脚步稳定,没回头。她沿着通道边缘往左拐,朝着员工电梯与步行梯之间的连接廊道走去。
沈砚随后出来,步伐不急不缓,跟在她半步之后。他把西装外套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动作自然,但指尖碰到了什么——他抽出手时,露出一小截纸巾边缘,折得整齐,像是刚用来擦过手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连接区。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响。林薇走到办公区入口,停下,把怀里的图纸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开门禁。刷卡,滴声响起,门弹开。
她走进去,脚步未停,径直朝自己工位方向走。灯光自动感应亮起,照亮她前方的桌面、显示器、马克杯——杯子倒扣在纸巾上,杯口朝下,干干净净。
沈砚在她身后两米处停下。他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站在通道中央,目光扫过她背影,停留不到一秒,随即转向右侧独立办公室的门锁区。他刷卡,推门进去,顺手将文件袋放在进门处的矮柜上。
办公室内尚未开主灯,只有窗边一盏台灯亮着。他站在门后,解下领带,松了两颗衬衫扣子,然后走到桌前坐下。电脑未锁屏,页面停留在一份未命名的项目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烁。他没动键盘,而是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
表蒙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表面,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处是否存在看不见的灰尘。
与此同时,林薇已走到自己位置。她把图纸平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杏叶。她没把它丢进垃圾桶,也没夹进笔记本,而是轻轻放在显示器侧面的收纳架上,叶片朝上,位置正好能被下次开机时的光线照到。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登录界面跳出。她输入密码,进入桌面。文件夹图标排列整齐,其中一个名为“临时备份”的快捷方式早已删除,但原始路径仍在。她没点开,而是双击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打下几个字:“导视系统优化建议”。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停顿两秒,抬头看了眼办公室深处。
沈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灯光比刚才亮了些。她收回视线,伸手去拿马克杯,准备接水冲咖啡。杯子底部还留着一圈未擦干的水痕,像是之前被人拿起来看过,又原样放回。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