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出展厅时,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帆布包带子滑到手肘处,又被她甩回肩上。投影仪的风扇声被关在身后,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是那条未读消息,时间显示三分钟前。
她径直往茶水间走。
水壶在架子上,她取下来,接水,按下开关。咖啡豆是昨天换的,深烘,磨得偏细。她取出滤纸铺好,把杯子放在秤上,倒进咖啡粉,等水温升到九十度。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像是重复过几百遍的流程。她盯着计时器,注水两次,停顿,再缓慢绕圈。最后一滴咖啡滴落时,她把杯子端起来,没加糖,也没试温。
她走出去,沿着工区边缘走了一圈半,最后停在沈砚的办公桌旁。
他还在工作。屏幕亮着,两份表格并排打开,光标在某个单元格里闪烁。他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搭在键盘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表带——今天没戴表。她把咖啡放在他桌角,离键盘三十厘米,不碍事的位置。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转身就走。
走了五步,她听见椅子滑动的声音。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沈砚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指尖碰到杯壁,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温度。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放下杯子。目光回到屏幕,手指开始敲击键盘。咖啡留在原位,位置没变,只是杯沿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唇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林薇走进办公区。
她的视线习惯性扫过沈砚的工位。他还没来。桌上比平时多了样东西——一台手冲咖啡机,银灰色,机身小巧,出水口带导流槽,应该是静音设计。标签贴在侧面,字迹工整:“试用期——沈砚”。
她没停下,也没多看第二眼,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电脑启动时,她听见隔壁工位有人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沈总不让清走林工的马克杯。”
“不是昨天的事了,前天晚上就留着,昨天保洁想收,他说不用。”
“真的假的?就那个谁的杯子?”
“粉色边那个,写着‘灵感燃料站’的那个。”
她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找到昨天未完成的设计稿。鼠标滚轮往下拉,页面滚动。她没回应任何声音,也没抬头。但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九点四十三分,沈砚回来。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坐下,看了眼咖啡机,又看了眼旁边的马克杯。杯子空着,但很干净,杯口朝下扣在纸巾上,像是刚擦过。
他伸手把杯子扶正,放回原位,然后打开机器预热。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林薇起身去取打印好的方案书。她抱着一叠A3图纸穿过开放区,路过沈砚座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正低头用纸巾擦拭马克杯的外沿。动作很轻,指腹沿着杯口慢慢擦过去,像是在处理某种精密部件。杯身没有明显污渍,桌面也干干净净。他的神情和平时核对数据时一样专注,仿佛这不是一只杯子,而是一份需要校准的文件。
她开口:“杯子漏水?”
他手停住,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
“嗯。”他说。
声音很短,像平常应答工作事项那样自然。但他耳根有点红,从耳垂往上蔓延,藏在发际线下的部分尤其明显。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垃圾桶,然后把杯子重新放回右前方固定位置——离键盘三十厘米,和昨天她放咖啡的地方一模一样。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图纸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行政部的人悄悄换了新咖啡豆。新的豆子摆在架子上,标签写着“低酸中烘”,旁边还放了一小罐密封的备用款。没人说是谁买的,但大家都注意到,沈砚工位的咖啡机每天都会运行,时间基本固定在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
林薇在工位上改完第三版配色方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她起身,拿着自己的马克杯走向茶水间。进去时,发现水槽边多了个沥水架。她的杯子正放在上面,和其他人的分开,位置靠窗,通风好。
她拿出来,冲洗,加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傍晚六点四十分,公司灯光开始自动调暗。大多数人都走了。林薇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起身去茶水间还文件夹。经过沈砚工位时,她看见他还在。屏幕亮着,并购案的数据表依旧开着,光标在某个字段里跳动。咖啡机处于待机状态,马克杯放在右前方,杯身干燥,内壁还残留一点褐色痕迹,像是刚喝完不久。
她站在通道边缘,看了两秒。
他察觉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视线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她转身走向茶水间,把文件夹放进指定抽屉,关上柜门。
回来时,他低头继续工作,左手无意识碰了下耳廓,随即恢复敲击键盘的动作。
办公室安静。空调风轻轻吹过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响动。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林薇坐回自己位置,打开新项目文档。她输入标题,光标闪烁。她没急着写内容,而是点了下右侧收藏栏,调出昨天保存的配色方案参考图。
图里是一片黄昏下的街道,落叶铺在人行道上,颜色从橙黄过渡到深褐。她盯着看了三秒,关掉窗口,开始打字。
沈砚那边传来轻微的按键声,节奏稳定,没有停顿。咖啡机指示灯由红转绿,进入保温模式。马克杯静静立在桌角,位置没变,像是一件被固定下来的日常物件。
林薇敲完一段文字,抬头看了眼时间。
七点零三分。
她没关电脑,也没起身离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翻到下一页空白画布。新建图层,选笔刷,开始勾线。线条很细,颜色是灰蓝,像三年前那份被否决的设计稿用的主色调。
但她没画地图。
她画了一台咖啡机,比例略微夸张,出水口画得特别长,像在倒一杯永远不会洒出来的液体。她给它加了个小小的标签,写在机身侧面:试用期——林薇。
画完,她没保存,直接关闭窗口。
然后她点开邮箱,准备回复一条关于字体调整的客户咨询。邮件写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
她没回头。
沈砚站起来,拿起马克杯,往茶水间走。路过她座位时,脚步没停,也没看她。但他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露出一小截纸巾边缘,像是刚用来擦过什么。
他走进茶水间,门合上。
林薇把邮件发送出去,刷新收件箱。没有新消息。她关掉网页,打开本地文件夹,找到一个命名为“临时备份”的文档。点开,里面是一张草图——彩虹阶梯的早期构想,线条稚拙,右下角有铅笔写的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其中一个被轻轻圈了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删除快捷方式。
办公室灯光又暗了一档。只剩下工位灯和屏幕光。她的马克杯还放在桌上,杯底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像是之前被人拿起来又放下,没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