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邮箱页面最小化,准备上传数据包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沈砚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纸杯外壁凝着水珠。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没说话,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林薇看了眼时间,二十二点十七分。她没碰那杯咖啡,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句号,光标停在“发送”按钮前。
手机震动起来。
是客户群里的消息。红色未读标记跳出来,一行字:“方案整体方向需要调整,明天上午九点前提交重构版本。”
林薇盯着屏幕,没动。
沈砚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刚开完内部会。”
“所以现在推翻所有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只是推翻。”他放下杯子,从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稿推过来,“这是他们最新反馈意见。三小时后要看到新框架。”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色彩系统混乱、用户动线不清晰、情感传递模糊、缺乏技术延展性……每一条后面都画了红圈,像是刀刻上去的。
林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她抓起桌上的初稿打印件,一页页撕下来,动作越来越快,纸张在她手里变成碎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会议桌中央,正好盖住沈砚还没喝完的咖啡杯。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手指关节发白。
沈砚没看她,也没动。
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按大小分类,铺在桌面拼接。他的动作很稳,指尖小心避开折痕和断裂处,像在修复一件易碎品。林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蹲下去又起身,来回三次,把能找回的碎片全都带了回来。
空调风轻轻吹动纸角。
沈砚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卷胶带,撕下一小段,贴住连接处。他不用尺子,也不打草稿,凭着视觉判断对齐边缘。二十分钟后,那堆废纸重新拼成一份完整的文档,虽然布满裂纹般的胶带痕迹,但内容可辨。
他把修复好的稿子推到她面前。
“第三版比初稿多三个情感锚点。”他说。
林薇愣住。
她低头看那份拼凑起来的文件。第一处是在产线入口加设渐变色带,模拟日出光线节奏,引导工人进入工作状态;第二处在休息区标识使用暖黄底色与圆角框线,降低视觉压迫感;第三处是巡检路径箭头采用呼吸式闪烁频率,与人体步行节律同步——这些都不是原始需求里的内容,是她在调研后期自行追加的设计细节。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看过全部修改记录?”她问。
“从第一天开始。”他说,“每次你改字号、调间距、换配色,都有理由。不是凭感觉,是你在回应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
林薇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卡在那里。她盯着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腹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渗出血丝,应该是刚才拼纸时被边缘割破的。
“你到底是不是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
沈砚抬头看她,眼神没什么波动。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创可贴,撕开包装,抽出一条。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把她虎口处翘起的老茧轻轻往下压,贴上创可贴。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留。
“现在是。”他说。
林薇没抽回手。她看着他自己也贴了一条在受伤的指腹上,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条状阴影。整栋楼依旧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持续不断。
她慢慢坐回椅子,肩膀松了下来。桌上散落着笔、便签、半空的咖啡杯,还有那份被胶带缠绕的稿件。她伸手摸了摸封面,纸面粗糙,胶带粘手。
“我重新做一版。”她说。
沈砚点头,“我在这。”
她打开新文档,光标闪烁。输入标题:《产线标识优化_重构框架》。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第一个问题是视觉落差补偿机制失效,根本原因不在字体大小,而在信息层级与操作节奏错位。她写下解决方案:建立动态注视阈值模型,依据作业流程分段释放关键信息……
写到一半,余光瞥见沈砚正盯着手机。
他坐姿变了,背脊绷直,左手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林薇停下打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通知。
黑色背景,白色文字:【医院急诊科】患者沈建国,男,68岁,突发心梗,血压持续下降,已进入ICU监护,请家属尽快确认治疗方案。
林薇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沈砚仍坐着,没起身,也没说话。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短促,眉心拧成一个结,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手腕内侧,像是在确认脉搏是否还在。
林薇看着他。
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恢复静止。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再提方案的事。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里,比之前通宵工作时更沉,像是空气都被抽走了。
她关掉正在编辑的文档,没保存。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她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他旁边,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边那杯始终没碰过的咖啡往他方向推了十厘米,刚好落在他右手够得着的位置。
沈砚依旧低着头。
他的手机还面朝下躺着,像一块沉默的石碑。
林薇退回自己座位,重新坐下。她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拿笔。她就那样坐着,目光停留在他扣着手机的手背上,看着那根贴了创可贴的食指微微颤了一下。
外面天光渐渐亮起来,楼宇轮廓从灰暗中浮现。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第一声车鸣。办公室的日光灯自动熄灭,只剩下电脑待机指示灯闪着绿光。
沈砚终于抬起眼。
他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再次亮起。那条通知还在,时间显示为五点零三分。
他没有点开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站起来离开。
他就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电源键边缘,像是在等下一个决定的时机。
林薇也没有动。
她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侧影,和他自己一样静默。她知道这一刻不属于项目,也不属于甲方乙方。它突然闯入,无法回避,也无法安慰。
她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空调风穿过通风口的微响。
沈砚的手指终于按下电源键,屏幕熄灭。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回桌面,停在那份被胶带粘合的稿件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薇看着他伸手去拿咖啡杯。
杯子已经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