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忽然记起，曾有人为他重绘整个世界

车停稳在公司楼下时，天光已经透出灰白。林薇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她把沈砚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副驾座上，没立刻下车。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方划了一下，像是要抹去什么痕迹。外面地面还湿着，倒映着楼体轮廓，裂成一片片。

她拎起包，走进电梯间。按键亮起，数字跳动。到楼层时门滑开，走廊空荡，只有她的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工位在靠窗位置，桌面上留着昨晚没关的台灯，罩了一层薄灰。她先把外套挂在椅背，领口那圈水渍还没干透，边缘微微发皱。

坐下后第一件事是冲咖啡。速溶粉倒进马克杯，热水壶刚烧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跳。她拧开盖子，倒水，搅了两圈。杯子搁在左手边，离键盘不远。然后打开抽屉，翻出创可贴——早上在车间蹭破的地方有点发红，但她只贴了一小条，藏在袖口下面。

金属储物柜在办公桌斜后方，角落那个。她蹲下去拉门，锈轴发出滞涩声响。拽了三次，才完全拉开。灰尘扑上来，她侧头避了一下，用手肘压住柜门边缘，开始清点里面的盒子。标签大多脱落，只剩胶痕。她一个个翻开，纸袋、U盘盒、打印稿，手指扫过封皮字迹。

找到“2013 公益支教·云南”时，袋子已经泛黄。牛皮纸软塌塌的，像被压久了没喘过气。她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手写记录，一张学校平面草图，还有三张照片。前两张是教室全景和操场改建进度，第三张滑了出来，落在桌角。

她弯腰捡起。

正面朝上。

画面是一间小学教室，墙面刷成浅绿，黑板右侧贴着一张导视图——七种颜色从下往上排列，像一道阶梯。红色标“教室”，橙色是“教师办公室”，黄色写着“图书角”。一个男孩站在图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右手食指正指向黄色区块。他指尖沾着粉笔灰，侧脸对着镜头，鼻梁线条清晰，眉骨略高。

林薇盯着看了五秒。

她记得这张图。当时用的是廉价颜料，调不出标准色阶，只能靠叠加层数凑出渐变。画完那天下午，她蹲在地上调整箭头角度，小男孩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后来她发现，每天晚上离开前，黑板都会被人擦干净，连边角的粉笔末都不剩。

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来擦？”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林老师画的东西，不能脏。”

她当时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画歪斜但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就看不见：

“林老师说，颜色能治病。”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纸面。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看谁，只是把照片放回桌面，重新摆正。

她起身走到电脑前，开机。等屏幕亮起，输入密码。文件夹层级很深，最终在“旧项目归档/2013YX-07”里找到电子版资料。点开学生协助名单，滚动条往下拉，在“长期互动对象”一栏看到名字：沈砚。籍贯标注为“本地孤儿安置点”。

数据对上了。

她关掉文档，闭眼片刻。

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画面。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她在地上铺开彩纸样本，教孩子们分辨功能区配色。“红色代表重要区域，黄色是学习空间，蓝色让人安静。”她话音刚落，小男孩忽然蹲下来，蘸了粉笔灰，在地上补了个蓝色小方块。“这里应该是洗手间。”他说。

她记得自己笑了，“你比我还会用颜色。”

睁开眼时，窗外暮色已沉。城市灯光次第亮起，远处高楼的轮廓被勾出金边。她没开大灯，只让台灯照着桌面一角。照片被她轻轻夹回牛皮纸袋，放进抽屉最里层，上面压了一本项目手册。

然后打开新文件夹，命名为“产线标识优化_初稿”。光标闪动。她开始录入今日考察数据：第一条产线，标牌中心离地一点六米，观看距离四米，停留时间不足零点八秒；工人佩戴防护镜情况下，反光干扰明显；建议字号放大至十厘米以上，优先使用无衬线粗体……

打字节奏平稳，一行接一行。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她中途喝了口咖啡，凉了，也没换。右手偶尔停顿一下，无名指轻轻蹭过虎口，像是确认某种触感是否存在。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整栋楼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她删掉一段文字，重新输入。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九点四十七分。空调低频运转，送来微弱暖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松，视线始终没离开屏幕。

文件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五。

她停下，保存。

抽出便签纸，写下几个关键词：视觉落差补偿、动态注视阈值、色彩认知惯性。字迹工整，不快也不慢。写完后撕下来，贴在显示器边框。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二条产线转弯区，设备遮挡导致警示牌可视面积减少三分之一。建议增设地面引导箭头，采用反光材质，颜色选用高对比度黄黑条纹。同步考虑夜间巡检人员视角，增加触觉提示模块，如凸起纹理或边缘倒角……

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二十点零三分。

手指离开键盘，落在鼠标上，轻轻一点，保存文档。页面关闭，任务栏多了一个待处理文件图标。她没急着打开下一个，而是把便签纸揭下来，折成小方块，夹进笔记本里。

台灯的光晕落在桌角，照见她左手腕内侧的一道浅痕，是早年握笔太紧留下的茧压。她没看那里，只是将笔记本合上，推到一旁。

办公室依旧安静。走廊传来一次脚步声，经过门口，远去了。她没回头。重新打开邮箱，准备上传今日数据包。输入收件人地址时，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地址栏里，那个名字还没打出来。

她换了行，先写主题：【产线标识初步评估报告】。

正文开头写道：“根据现场观察，现有导视系统存在三项主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