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扫过铁网围栏上的“生产重地,禁止入内”标识时,雨还在下。沈砚把车停在厂区入口的遮雨棚下,引擎熄火,车内暖风停了,湿冷重新爬上皮肤。林薇动了动僵直的腿,毯子滑落一半,露出膝盖上被水浸出的浅色斑痕。她没去拉,只低头看了眼还攥在手里的折叠伞,伞骨有处轻微变形。
沈砚推门下车,黑色外套裹紧肩背,没打伞。他绕到副驾侧,拉开车门的动作很短促,像是催促。林薇把U盘塞进内袋,披着他的西装外套下了车。地面是水泥压纹砖,缝隙里积着黑水,一脚踩下去,鞋底发出黏腻的响。她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穿过一条带顶棚的通道,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闪动,照得前方影子一明一暗。
车间大门开着,热浪混着机油味扑出来。传送带运转声、金属碰撞声、气阀排气声叠在一起,耳朵立刻被填满。林薇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强光与阴影交错的空间。高处的吊灯间隔不均,有些区域亮得刺眼,有些角落几乎看不清轮廓。她抬手扶了下耳后碎发,指尖触到一缕未干的湿意。
沈砚已经走到第一条产线旁,目光扫过上方悬挂的指示牌。林薇快走几步跟上。那些牌子是蓝底白字,字体为标准黑体,字号统一,但离地高度参差。她仰头看了几秒,视线顺着工人动作轨迹移动——取料、装配、传送、检测,每个环节停留时间极短。她慢慢蹲下,假装整理右脚鞋带,实则调整视角至工人平均视线水平。
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人伸手去拿零件,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左侧标牌。他踮脚,脖子前伸,视线在“限速区”三个字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迅速移开,继续操作。林薇记下这个距离:约四米,标牌中心离地一点六米,观看角度偏仰十五度左右。
她站起身,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支白色粉笔。这是她习惯带的工具,不是为了画图,而是测试表面摩擦系数和可视反差。她退到安全黄线外,背对传送带,面向墙面空地,蹲下身,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了一条横线,标上“1.5m”,代表人眼平均高度。然后以她站立位置为起点,向墙投影出不同距离下的视觉落点,连成三角区域。
沈砚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组线条。林薇没回头,继续标注:“0.8秒停留阈值”“最小可辨字号≥8cm”。她在三角顶端写了个数字,用力划圈强调。
“你看出什么?”他问。
“字号太小。”她说,声音压过噪音,“他们抬头看的时间不够长,光线又有频闪,字迹边缘会虚化。尤其戴防护镜的人,反光更干扰。”
沈砚盯着标牌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向控制台方向。林薇收起粉笔,跟上去。他在一台监控屏前停下,调出刚才那段操作录像,回放慢放。画面里,工人确实有瞬间迟疑,手指悬在按钮上方,视线反复扫向标牌。
他关掉屏幕,从口袋掏出一支银灰色速干马克笔,递过来。笔身冰凉,标签写着型号和耐油性参数。林薇接过,没问为什么他随身带这个。
她转身走向检修平台楼梯,脚步稳定。平台比主通道高出两阶,视野更完整。她站在沈砚正对面,举起马克笔,等他摊开右手。
他手掌宽,指节分明,掌纹深。她先用笔尖在他掌心画一条横线,分割上下掌纹,作为基准视平线。然后写下公式:字号 =(观看距离 × 0.0003)÷ 视距系数。数字用蓝色强化,等号一笔到底,没有犹豫。她在“0.0003”下方轻点一下,表示这是经验修正值。
沈砚低头看,睫毛在强光下投出短影。他读完,没擦,合拢手指,墨迹印在皮肤上。过了两秒,他抬头:“你大学辅修过工业工程?”
林薇摇头,嘴角微扬:“不,我奶奶是纺织厂质检员。”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她。车间灯光落在他肩头,一侧明亮,一侧隐在阴影里。远处一台机器突然加大功率,轰鸣声陡升,震得地面微颤。林薇没躲,只抬手将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
她低头检查自己刚才画的地面标记,粉笔线有一处被路过工人踩模糊了。她蹲下,补了一笔,线条恢复清晰。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发麻,她没扶任何东西,只轻轻活动脚踝。
沈砚转身走向另一条产线,步伐比之前缓了些。林薇跟上,手里捏着空粉笔盒和马克笔帽。她的外套仍披在肩上,袖口沾了点灰,但她没拍打。两人沿着传送带边缘走,查看其余标牌安装位置。她偶尔停下,用目测估算角度,再对照记忆中的公式,点头或摇头。他不再问,但每次她指出问题点,他都会多看两眼,有时伸手比划实际观看高度。
走到第三条线末端,她发现一处转弯区的警示牌被设备遮挡了三分之一。她指着说:“这里需要加辅助地标,地面箭头或者侧墙反光贴。”
沈砚嗯了一声,从内袋掏出手机,拍照记录。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他收起手机,看向厂区出口方向。雨声变小了,天光从高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清晨。
林薇站在传送带尽头的检修平台上,脚下是仍在运转的链条,金属节扣咔嗒作响。她手里握着空粉笔盒和马克笔帽,外套半湿,发尾贴着颈侧。她没动,等他下一步指令。
沈砚立在她侧前方一步远,右手紧握成拳,掌心朝内,蓝色字迹未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整条产线。机器运转如常,工人穿梭其间,没人注意这边。他呼吸一次,肩膀略沉,像是卸下某种惯性防备。
他转身,脚步朝出口方向迈了一步,却没回头叫她。他知道她会跟上。
林薇把马克笔帽放进包里,空粉笔盒捏扁了,塞进外袋。她最后扫了一眼地面标记,确认三角区域完整。然后走下平台,鞋跟敲在金属梯上,声音清脆压过杂音。
他们穿过通道返回停车处,头顶灯管依旧闪烁,但节奏似乎稳定了些。林薇走在后面,看见沈砚左手插在外套口袋,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
车还在原地,雨已停。挡风玻璃上的水珠缓慢滑落,留下道道痕迹。他拉开车门,这次没让她先上。她坐进副驾,顺手把安全带扣好。车内残留着之前的湿气,座椅还有些潮。她没调整位置,只静静坐着。
沈砚发动引擎,空调启动,暖风吹出。他看了眼前方道路,挂挡,方向盘轻转。车子缓缓驶离遮雨棚,轮胎碾过积水,发出轻微声响。
林薇望着窗外,厂区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铁网、厂房、高耸的排气管,一切沉默而庞大。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膝盖上方虚划,模拟刚才写公式的轨迹。
沈砚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掌心朝上,蓝色数字在光线下隐约可见。他没擦,也没藏,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