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扑进林薇的鞋里。她站在写字楼门檐下，伞还撑着，但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进积水坑，高跟鞋歪了一下，鞋跟陷进砖缝。她没停，用力拔出来，湿冷的风灌进裙摆，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层冰。
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光痕。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停车位，轮胎碾过水洼，声音沉闷。她追了上去，手里攥着U盘和打印稿，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微微晕开。
“沈砚！”她喊了一声。
车窗降下一半，雨水斜扫进来，落在驾驶座上。他没回头，只用余光看了她一眼，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她跑到副驾侧，喘着气把文件递进去，“第七页交互逻辑我重写了。”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她没提高音量，只是站着，手臂伸直，手心朝上托着那叠纸。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流，滴在他解开的领口处。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车内灯亮着，照出他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未散的冷意。过了两秒，他忽然松开安全带，探身过来拉开车门。
“上来。”
她愣住，雨水顺着伞沿滴进衣领。她没动。
“要站到天亮？”他语气没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把伞收了，塞进车里，然后坐进副驾。车门关上，雨声被隔开大半，只剩车顶被暴雨敲击的闷响。她身上全是水，座椅很快洇出一片深色。她想往后靠，又停住，只僵直地坐着，手里还捏着那把折叠伞。
沈砚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肩头，衬衫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内里的轮廓。他没多看，解下西装外套，直接盖在她肩上。
布料还带着体温，袖口有淡淡的雪松味。她没推拒，任由那件衣服滑落肩背，裹住双臂。她低头拧了下右耳后的发梢，水珠滴在膝盖上。
车内安静下来。空调启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拂过她的手背。她把U盘放在中控台，塑料壳上有水渍。
“你不该追出来。”他说。
“方案还没交。”她答。
“项目验不了。”他盯着前方，雨刷左右摆动，玻璃上的水痕被一次次抹开，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我知道。”她说，“但我改完了。”
他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节拍。三下后，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出口。
外面雨更大了。路灯在水雾中晕成一团黄光，车道两侧的绿化带早已模糊成黑影。他没有左转回市区主路，而是右拐上了高架辅道，车速逐渐加快。
“去哪？”她问。
“城郊。”他答。
她没再问。车里太静，只有胎噪和雨声。她悄悄把伞往他那边挪了点，倾斜着，挡住从车窗缝隙渗进来的斜雨。伞沿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她左臂外侧，衣服更湿了。她没调整姿势。
后视镜里映出两个人的侧影。她低着头，睫毛垂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上的褶皱。他看着镜中，视线停了几秒，又移回前方。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些，车速略缓。
过了一个红灯路口，他忽然开口：“你总是这样？”
“什么？”
“别人不接的东西，你偏要递到面前。”
她顿了顿，“你不接，我也得试。”
他没笑，也没反驳。右手离开方向盘片刻，调高了空调温度。暖风变得更明显，吹在她脸上有些发烫。
她抬起眼，看见他左腕的疤痕在暗光里若隐若现。那道旧伤比平时看起来更深，边缘不规则，像是多年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她想起电梯里那一瞬的沉默，还有他说“你就是那个人”时的语气——不是夸奖，是确认。
“你小时候……”她刚开口，又止住。
他侧脸没什么变化，“想问就问。”
“你那时候就想逃？”她换了个说法。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没躲，“嗯。家里没人听我说话。”
她没追问。这话已经超出职业范畴，滑向私人地带。她重新闭上嘴，继续握着倾斜的伞柄。
车灯切开雨帘，前方道路被照出短暂的清晰。柏油路面反着水光，像一条流动的黑河。远处有零星厂房轮廓，在雨夜里沉默矗立。他知道她冷，伸手从后排拿了一条薄毯，递过去。
“披上。”
她接过，毯子是灰蓝色的，干净但有些旧。她展开，盖住腿，依旧把伞倾向他那边。
“你不用一直这么举着。”他说。
“没关系。”她声音很轻。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时间更长。然后他左手离开方向盘，将她那边的伞柄轻轻往回推了半寸，让出一点空间。动作很小，却意味着默许。
车内再次安静。她低头看着膝上的U盘，外壳上的标签写着“终版-勿删”。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版本，字体、间距、图标动效全都重新校准过。她记得他在电梯里说“太准了”，像不像系统生成的。她知道他懂，哪怕不说。
“你为什么留下？”他忽然问。
“你说什么？”
“刚才在楼下，你可以走。你没走。”
她沉默几秒，“我在等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是不是多余的人。”
他盯着前方，雨刷节奏不变。“你现在还觉得你是吗？”
“不知道。”她老实答，“但我不想被当成可替换的流程节点。”
他嘴角微动，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从来不是。”
这句话落下，车内空气似乎松动了些。她没回应，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肩膀。伞依旧倾斜着，滴水不断落在她手臂，但她没动。
前方高架结束，道路分岔。左侧通往住宅区，右侧通往工业带。他打转向灯，右转，方向盘一转，车子冲进更深的雨幕。
路边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字迹被雨水糊成色块。电线杆排成线，间隔着昏黄的灯。她看见远处有厂房亮着灯，窗户透出冷白的光，像困在黑夜里的孤岛。
“到了会检查什么？”她问。
“产线布局，动线合理性。”他答，“你设计的导视系统有没有实际作用。”
“如果没用呢？”
“那就重做。”他语气平静，“或者换人。”
她点头，没再说话。车内温度渐渐回升，她的衣服开始蒸出湿气，头发黏在颈侧，有些痒。她抬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他外套的领口，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他余光扫见她动作，右手短暂离开方向盘，把副驾储物格拉开，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抽出一张，擦了擦额角的水。纸巾很快湿透。她又抽了一张，这次擦了擦他的袖口，那里也被雨水溅到了。
他没阻止，也没说话。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路段，车身轻微晃动。她下意识抓住扶手，伞差点脱手。他伸手稳了一下伞柄，两人手指短暂碰触，都很快收回。
“你总是一个人处理这些？”她问。
“习惯了。”
“不累？”
“累。”他答得干脆，“但没人能替我判断。”
她看着他侧脸，轮廓在车灯映照下显得冷硬，眼下青黑明显，嘴唇干裂。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在深夜留在办公室——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安静。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听见自己真正想听的声音。
前方道路变窄，两侧出现铁网围栏，挂着“生产重地，禁止入内”的牌子。雨势未减，车灯照出处，地面水洼连成片。他减速，方向盘微调，轮胎避开最深的积水。
她把伞再往他那边倾了些。这一次，她没看自己湿透的肩膀，只盯着前方被灯光劈开的黑暗。
车还在走。雨还在下。
她的手指蜷在毯子里，掌心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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