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屏幕上的文档刚好滚动到末尾。她往后靠进椅背,肩膀僵得发酸。窗外雨声连成一片,玻璃被水痕割裂成模糊的色块,楼下停车场只剩零星几辆车。她看了眼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二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脖颈,走到茶水间。微波炉显示内部温度已达标,发出短促的“叮”声。她取出加热好的牛奶,顺手又拆了一包热可可粉,冲了一杯深褐色的饮品。杯子外壁很快凝出细密水珠,她用纸巾裹住,端着往门口走。
经过办公区边缘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六楼东侧那扇窗还亮着灯。
不是整层通明,只是一格方正的光,从磨砂玻璃门上方透出来,映在走廊地砖上像一块未熄灭的余烬。她记得那个位置——沈砚的办公室。他还没走。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动。刚才写方案时脑子里全是逻辑链条和视觉动线,现在突然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回应。不是合同的修改意见,也不是项目推进的通知,而是某种更具体的东西:他有没有看她重做的版本?哪怕只是扫一眼?
但她不能去问。
她转身朝电梯间走。电梯按钮按下后,金属门缓缓滑开,轿厢内灯光冷白。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将合未合之际,另一道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砚出现在拐角。
他手里拿着文件夹,领带已经解下,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左袖卷至小臂,露出那道疤。他快步走近,电梯感应到人,重新开启。两人没有对视,他站到她右侧,伸手按了B2。
门关上,电梯下行。
起初谁都没说话。机械运转的轻微震动透过鞋底传来。林薇盯着楼层数字跳动:6、5、4……到了三层,轿厢忽然一沉,像是踩进了虚空。灯光闪了一下,熄灭。应急灯随即启动,泛着暗红的光,照在两人脸上如同血渍。
面板上的数字停在“3”,不再变化。
林薇立刻按下紧急呼叫按钮。语音提示响起:“故障已上报,物业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
沈砚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眼信号格,摇了摇头。
空气变得紧绷。林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黑色尖头单鞋在暗光里几乎融进地面。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清晰,还有另一种气味——极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消毒水味,来自他袖口。这味道让她想起医院走廊,又不像病人,倒像是长期处理伤口的人身上留下的习惯性痕迹。
她没抬头,也没看他。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意识到他们此刻的状态很奇怪。楼上是她刚改完的方案,是他可能正在看或已经否决的内容;楼下是他要去的停车场,而她本该直接离开。可现在他们都卡在这里,悬在半空,既不上也不下。
电梯外传来隐约雨声,拍打建筑外墙的声音被放大了。她忽然开口:“你常工作到这么晚?”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显得突兀。
沈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防备,只有疲惫。“项目节点到了。”
“嗯。”她应了一声,“我也是。”
他又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改的用户旅程图,第三阶段的情绪曲线偏陡。”
林薇抬眼。
“我不是说错。”他补充,“是太准了。准得不像系统生成的。”
她没接话。
他知道那是她画的。她心里清楚。
电梯依旧不动。应急灯的光线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右手指节上有笔压出的红痕,应该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她注意到他左手腕的疤痕边缘微微凸起,在这种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不是一次划伤,是多次重复动作造成的。
“你小时候……”她顿了一下,把问题咽回去。
沈砚似乎察觉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没遮掩,也没解释。
外面雷声滚过,震得轿厢轻颤。林薇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热可可已经不烫了,但还带着余温。
“我不喜欢招标。”他忽然说,“流程拉得太长,变数太多。我要的是能立刻理解我要什么的人。”
林薇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人。”他说完,语气没有起伏,像陈述一个事实。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时候,她想起自己带来的两杯饮料。她左手还握着那杯热可可,原本是打算放在他门口就走的。现在它还在手里,杯身湿漉漉的。
她递过去。
沈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杯子上,再抬眼看她。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凉。
“谢谢。”他说。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这一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反而像被雨水泡软的纸,有了些褶皱里的缝隙。
林薇忽然想到什么,问:“你桌上那本画册……是谁的?”
沈砚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蒸汽在暗红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小时候画的。”他声音低了些,“没人保存,我自己翻出来重看。”
“火箭画得挺多。”
“嗯。那时候就想飞出去。”
她说不出更多,也没追问。但她记住了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小砚”。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外面传来机械运转声,电梯轻轻一震,灯光恢复。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3、2、1。门缓缓开启,大堂出现在眼前。地面反着水光,有人刚从外面进来,鞋底带进雨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轿厢。
林薇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沈砚没拿伞,把手插进裤兜,快步朝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西装肩部很快被淋湿,颜色变深。
她站在门内,没立刻跟上去。
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密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柏油路混合的气息。她看见他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坐进去,车内灯亮了一瞬,又熄灭。
她站在原地,伞柄握在手中,没有收紧。
车启动,驶离停车位,车灯划破雨帘。她迈出一步,脚踩进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