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宁死不做你的外包供应商

林薇走进云启科技总部大楼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上午还晴朗的天空被厚重云层压住，空气闷得像是吸进肺里都带着湿气。她没撑伞，昨夜那场雨后地面干得快，但鞋底仍能感觉到地砖渗出的潮意。前台刷卡、电梯上行、穿过玻璃长廊，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有些磨损，里面是刚打印好的合同副本。

三点十七分，会议室门从内推开。沈砚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他穿了件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扣，袖口卷至腕骨上方一指宽。林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翻到第三页，指尖点在其中一条加粗条款上。

“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高管私人事务。”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让对面听得清楚，“沈总，我是设计师，不是家政。”

沈砚终于抬头。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两秒，没接话，转而伸手敲了敲桌面。指节与木面碰撞发出短促声响，像在计数。他开口时语气平稳：“上周你改的融资路演PPT，投资人当场追加两亿。”

林薇没动。她站得笔直，低马尾垂在颈后，发尾刚好抵住衣领。右手插进裤兜，拇指轻轻摩挲着U盘边缘——那个贴着“评弹”字样的金属壳，昨晚回家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数据完整。

“那是专业范围内的视觉优化。”她说，“不是私人服务。”

“我说的是结果。”沈砚放下手，视线移向窗外，“你的排版节奏控制住了现场情绪波动，动态留白让关键页停留时间延长百分之三十七。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林薇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所以你现在要用这个当筹码？”

“我在陈述事实。”他声音依旧平，“企业内训系统需要统一视觉语言，你们团队做过三个同类项目，成功率百分之百。我不找你，找谁？”

“你可以招标。”她说，“走流程，公开比稿。”

“我没时间等流程。”他看着她，“我要的是确定性。”

“那你应该去签长期员工合同。”她抽出合同最后一页，快速扫过落款栏，“而不是让我签这种模糊权责的外包协议。”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声忽然变得明显，吹动桌角一页纸微微颤动。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消失。沈砚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头看文件，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划了一下。

雷声就是在这时候炸响的。

一声闷响从东南方向滚来，震得窗框轻抖。几乎同时，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整间会议室瞬间被照得通亮。林薇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窗外——雨还没落下来，但天色已黑如傍晚。

沈砚起身走向窗边。他拉开金属百叶，抬手将两扇玻璃窗合拢，旋紧锁扣。动作干脆利落，肩线绷出一道直线。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座时，一滴雨水从窗缝斜钻进来，顺着玻璃滑落，正好滴在他左手腕内侧。

水珠沿着皮肤滑进衬衫袖口。

那一瞬，林薇看见了。

一道疤。

不长，约两厘米，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略显扭曲，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反复划过留下的痕迹。它藏在日常卷起的袖口之下，只有在这种动作中才会短暂暴露。她视线停了不到半秒，立刻收回。

沈砚也察觉到了。他没遮掩，只是把手自然垂下，让袖子重新盖住那截皮肤。他走回座位，坐下，右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合同你可以带走。”他说，“修改意见写清楚，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答复。”

林薇没接话。她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未签署的文件。纸张边缘已被她指尖压出细微折痕。她看着他，看他额角一缕头发因关窗时的动作散下来，看他领带结松垮的角度，看他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戒痕——不是婚戒，是长期佩戴又摘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封邮件。

书店发票下方那行小字：“第7章‘圆角矩形降低攻击性’，建议用于明日发布会主KV。”

她当时没回。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建议，是试探。他在测试她会不会接受那种隐性的控制——用专业知识共鸣作为纽带，慢慢渗透边界，最终让她习惯他的介入，依赖他的判断。

可这一次，他连伪装都不做了。

“沈砚。”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没加称谓，“你要的不只是视觉系统。”

他抬眼。

“你要的是一个能读懂你、配合你、随时待命的人。”她声音很稳，“但我不是。”

“我只要专业交付。”他说。

“可你给的条件不是专业合作。”她把合同放回桌上，封面朝上，“如果你真认可我的能力，就拿出对等的尊重。否则，这单我不接。”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她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摩擦声。

她没回头。

沈砚没叫她停下。

她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走廊灯光偏冷，照在她脸上没有温度。她站在原地两秒，才继续往前走。文件袋还在桌上，她没拿走。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回到工区时，助理小陈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说，“帮我订个会议室，两小时，今晚七点开始。”

“又要加班？”

“嗯。”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打开电脑，“项目重做方案，明早提交。”

小陈犹豫了一下：“可沈总那边……”

“不用管他。”她插上U盘，屏幕亮起，“先按我们自己的逻辑走。”

电脑加载过程中，她起身去了茶水间。烧水、泡茶、倒进保温杯。热水冲开茶叶的声音很响，蒸汽扑在脸上，有点烫。她捧着杯子往回走，经过洽谈区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身影：黑发低马尾，利落西装，手里握着一只磨砂质感的保温杯。窗外天完全黑了，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拉出细密水痕。

她没多看，径直走回位置。

坐定后，她调出上周的PPT修改记录，逐页对比原始版本与终版。字体更换了三种，色彩饱和度下调十二个百分点，动效帧率调整至每秒十八帧——这些都不是系统能自动生成的参数，而是基于对听众年龄层、现场灯光强度、演讲者语速节奏的综合判断。

她翻到备注页，写下第一条修改方向：“拒绝模糊化权责关系。所有交付内容必须限定在项目范围内，不得延伸至个人事务。”

光标在文档里闪烁。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写。

外面雨势渐大，雷声断续滚过城市上空。整栋楼安静下来，多数人已下班。她桌上的台灯是这片区域唯一持续亮着的光源。键盘敲击声稳定传出，在空旷工区里形成轻微回响。

同一时间，六层东侧办公室，灯也亮着。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沈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林薇团队过往项目的验收报告，另一份是刚收到的合同修改意见草稿。他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他忽然抬手，卷起左袖。

那道疤再次暴露在灯光下。

他盯着看了几秒，又缓缓放下袖子。

钢笔最终落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