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七分,手机震动。
林薇瞥了一眼,银行催缴短信弹在锁屏上。她没点开,手指从侧边划过,把屏幕压黑,顺手倒扣在桌沿。笔尖继续在数位板上走线,第三版交互流程图刚改到一半,页面跳转的动效节奏还是不对。
她换了个姿势坐直,左手撑住额角。眼睛干涩,视线有点飘,盯着屏幕久了,边缘泛起一层灰雾。咖啡杯早就凉透,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是昨晚九点那杯留下的。她记得自己灌了三口,呛了一下,没停手,接着画。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键盘右上角的“发送”图标被误触点亮。
她当时正用右手小指勾回删键,左手端着半满的速溶咖啡杯往嘴边送。手腕一抖,深色液体泼出来,溅在空格键和触控板之间。她猛地抽手,杯子翻倒在桌面上,咖啡顺着USB接口往里渗。她抓纸巾去擦,指尖在触控板上一滑——正在编辑的邮件窗口突然跳出“已发送”提示。
她僵住了。
那封邮件是发给沈砚的,标题写着:“星野_V3_交互优化提案(草稿)”。附件里是未完成的设计稿,第三页还留着她的批注框,红色字体写着:“用户根本不懂审美”“妥协=背叛设计”“为什么非要讨好中年男性?”——全是情绪化的碎念,本打算天亮前删掉。
她立刻点进发件箱,试图撤回。系统提示:**已读,无法撤回**。
心跳撞在肋骨上。她坐在原地,掌心出汗,指尖发凉。不是因为怕被骂,而是那几行字像被扒开的伤口,赤裸裸暴露在对方眼前。她不想解释,也不想道歉。这些话确实这么想过,只是不该写下来,更不该发出去。
她关掉邮箱界面,打开设计软件,继续画。
笔尖落在数位板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些,线条也硬,像是要戳破纸面。她不再纠结动效的圆润度,直接把跳转速度调快0.3秒,页面分割改成斜切切入。色彩重新校准,主色调从#2C2C2C加深至#1E1E1E,图标外框加粗0.8pt。每一步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电脑右下角显示凌晨三点十四分。
她停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十秒。再睁眼时,邮箱右上角弹出新消息提醒。
发件人:沈砚。
标题:【反馈】星野交互优化提案(草稿)
她点开。正文只有一句话:“第三页色值偏移0.3%,CMYK模式下印刷将失真。”
附件是一张PDF,打开后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校色报告,标注了RGB与CMYK转换时的偏差区域,连打印模拟图都附上了,清楚标出偏红的具体区块。
没有提批注的事。
没有问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甚至没说这稿子能不能用。
她盯着那张报告看了两分钟,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数位笔的金属环。报告做得太细了,细到不像随手回复,而是真的一页页看过,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色彩误差都被揪了出来。她本以为会收到一句“情绪化严重,不适合项目主导”的退回通知,结果对方只谈技术问题。
她把报告存进文件夹,命名为“沈砚_校色意见”,然后关掉邮件。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七分,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林薇坐在左侧第三位,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投影幕布上放着她昨晚提交的V3稿,首页是深灰金属质感界面,图标锐利,动效干脆。
沈砚站在幕布旁,西装外套没脱,袖口露出一截银灰色袖扣。他没看林薇,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目标用户是35岁以上男性,职业集中在制造业、工程类,日常使用场景多在强光环境。当前方案对比度过高,视觉压迫感强,长时间注视易引发眼部疲劳。”
他点下遥控器,画面切到用户调研数据页。“68%的受访者表示偏好柔和界面,尤其在非工作时段使用设备时,倾向低刺激设计。你们现在的方向,是在用设计师的审美,覆盖用户的生理需求。”
林薇低头在本子上记,笔尖用力,纸背都起了凹痕。她知道这些数据,但她不认同。那些调研是三个月前做的,样本量不足,且未区分使用场景。她做过实地观察,这类用户在操作专业设备时,反而更依赖清晰、果断的视觉反馈,柔和界面容易造成误触。
她没抬头,也没反驳。
沈砚继续说:“另外,图标棱角过锐,不符合该群体对‘稳重’的认知预期。建议调整为方中带圆,降低攻击性。”
会议结束铃响的时候,人群开始收拾东西。林薇合上笔记本,拎起包准备走。她刚站起身,余光看见沈砚从她座位旁经过。他脚步没停,右手轻轻一推,一盒温热的桂花糕落在她手边桌面上,白色纸盒印着老字号店名,边角微微翘起。
“糖分维持专注力。”他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她愣住。
盒子还带着温度,像是刚买不久。她盯着它,没动。周围同事陆续离开,脚步声远去,会议室门被轻轻带上。她慢慢坐下,打开盒子。糕点整齐排成两列,表面撒着细密糖霜,闻起来甜香浓郁。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但很快泛出一丝苦。可能是昨晚没睡,味觉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心里硌着事。她不知道他在不在意她发的那些话,也不知道那份校色报告是不是一种变相的警告——“我可以精准指出你的错,也可以选择不提你的情绪”。
她吃完那一块,把剩下的放进抽屉,关紧。
起身时顺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了点糖粉。
走廊灯光比会议室亮,照得人清醒些。她走过拐角,打卡机发出“滴”一声,记录她今日第二次进入办公区。电梯间没人,她按下23楼,靠在墙边等。数字跳动:B2、B1、1……
她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玻璃门,回到工位。包放下,笔记本打开,屏幕亮起,弹出登录界面。她输入密码,进入项目文件夹,点开“星野”用户动线优化初案。
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烁。
她盯着它,没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几秒,忽然点开邮箱。收件箱顶有一封未读:来自沈砚,标题仍是【反馈】星野交互优化提案(草稿)。她没再点开,但也没删。
她退出邮箱,回到设计软件。新建图层,开始调色。
这次她把主色调从#1E1E1E调回#2C2C2C,降低了对比度,图标外框去掉尖角,改为微圆处理。动作很慢,不像昨晚那样一口气改到底,而是一步一步试,反复切换前后版本对比。
窗外天色渐亮,楼缝里透出的灰蓝变成浅白。
她喝了口凉透的水,杯子底部还沾着昨天的咖啡渍。
九点五十六分,她停下笔。
新方案不如昨晚那个锋利,也不如最初那个温柔。它介于两者之间,像一块磨过边的金属,冷硬还在,但不再割手。
她保存文件,命名为:“星野_V4_平衡测试版”。
没有提交,也没有发给任何人。
她摘下耳机,放在桌角。
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还在键盘边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默写某个还没画完的布局。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她没睁眼。
但呼吸很轻,额头有汗。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