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云启科技A座23层的设计工作室还亮着灯。
林薇趴在工作台上,手边是数位板和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星野”品牌VI方案是她交的最后一版。这个方案在内部评审会上拿了三个“推荐”。她刚发完文件就睡着了,连意识都没了。
醒来时,她在会议室里。头顶的灯很亮,照得桌子像医院的床。她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西装外套还在身上,但领口一颗扣子松了。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额头。手指有点僵,像是刚画完图。
对面坐着一个人。
沈砚。
他是新来的COO,上周才到公司。新闻说他不到三十岁,以前在国外做投资,擅长管团队和推产品。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份简历,封面上写着“林薇-实习应聘-2012年”,右上角盖着红章:“系统自动拒收”。
他翻了一页,念出上面的字:“非目标院校。”声音不大,也不生气,“你当年连初筛都没过。”
林薇没说话。
投影屏上正在放“星野”手机的新界面。这是她带人做的方案,花了三个月测试颜色对用户情绪的影响。粉色不是为了讨好女生,而是数据结果显示这种色调更容易让人放松。图标圆角改了七次,确保阳光下也能看清。整个系统通过三次测试,用户留存率比别的品牌高1.8%。
沈砚看了一眼屏幕,说:“太软,不够有力。”
说完,他合上简历,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了,声音很小。
五分钟后,有人敲门。助理在外面说:“沈总要求今晚八点前重做主视觉。”
林薇点点头,动作很小。她站起来时膝盖有点沉,扶了一下桌子。站直后走路很稳,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均匀。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在角落,闭着眼,呼吸平稳。她把手伸进包里拿手机,屏幕一亮,跳出一条通知:
【您尾号8837账户余额不足,未能完成扣款。就诊人:张秀兰。】
时间是两小时前。
她睁开眼看着这行字,眼神变了。她滑开看详情,要交16720元,已经逾期两天。医院是市二院,项目是“术后监测及康复支持”。
没人打电话来,也没人发消息催。
她把手机翻过来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再抬头时,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的沉默,而是冷静得像机器。
电梯到了B1层,她走出去,穿过玻璃走廊回到主楼。刷了卡进设计部专用电梯,按了23楼。
回到工位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本地备份文件夹。硬盘里存着所有被否掉或没用的方案。“星野”有十二个不同方向,第九版是深灰色金属风格,当初是为了应对男性用户的差评做的。后来团队觉得太冷,不利于品牌形象,就没用。
她双击打开第九版缩略图。
界面是哑光深灰,图标边缘做了类似金属拉丝的效果,字体是专门设计的无衬线体,笔画结尾有一点顿感。整体看起来更实用,强调可靠和效率。
她把其他十一个版本全部删了。
清空回收站。
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星野_V2_主视觉重构”。把第九版当成起点。
电脑右下角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离八点截止还有十小时十七分钟。
她插上数位板,重启软件。新建画布,尺寸2340×1080px,分辨率326ppi,色彩模式RGB。第一帧命名为“锁屏界面_结构拆解”。
开始画网格。
每一步都很准,没有乱涂,没有试错。所有操作都按之前想好的来,直接出结果。键盘声和笔尖声交替响起,节奏稳定。
中间她喝了半杯凉咖啡。杯子放在显示器右边,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词:“抗压性”“触控响应延迟”“单手握持重心”。这是昨天开会记下的问题,本来是用来优化交互的,现在她要把这些变成视觉设计的一部分。
十一点整,行政系统发来会议安排。她扫了一眼,自己没有新会。沈砚有两个会,一个是供应链成本,另一个是海外市场投放,都不需要设计部参加。
她继续干活。
十二点半,订餐提醒弹出来。她点了常吃的牛肉饭套餐,备注“不要葱花,加卤蛋”。送餐员进来时她没抬头,接过饭放在一边,四十分钟后才开始吃。饭已经凉了,她没热,就着冰水一口一口吃完。
一点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新消息:
【尾号8837账户收到一笔跨行转账,金额500元,附言:妈让收的。】
她盯着“附言”看了三秒,退出消息,回到设计软件。
两点零七分,主视觉框架做完。包括锁屏、主页、图标、动画节点四个部分。上传到预览服务器做多设备检测。
三点十二分,检测报告回来。发现三个问题:低端手机图标模糊、折叠屏展开动画卡、深色模式下文字对比度不够。
她一个个改。
四点十九分,第一轮优化完成。重新提交测试。
期间有一次来电,号码是本市医院区号。她看到后按了静音,铃声响了二十秒自动断。通话记录留在那里,她没打回去,也没删。
五点零三分,第二次测试通过。生成高清视频,打包准备提交。
这时离截止还有两小时五十七分钟。
她打开邮箱,写新邮件。收件人是沈砚的公司邮箱,抄送自己和归档地址。主题写:“星野手机主视觉重构方案_V1提交”。正文只有一句:
“已根据指导意见调整方向,本次提交版本聚焦力量感与功能性表达,请审阅。”
附件传好了,但她没马上发。
她坐在工位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眼睛盯着右下角的时间。
六点十四分,她突然关掉邮件窗口。
重新打开设计软件,进入图标细节页面。把电源键图标的外圈加厚0.5px,光影角度顺时针转7度。这样横向握手机时,会有更强的立体感。
七点零二分,第三次测试开始。
七点三十六分,测试通过。
这次她又打开邮箱,写新邮件。内容和上次一样,附件换成最新版。
鼠标停在“发送”按钮上三秒。
点下去。
发送成功。
屏幕左下角弹出提示:“邮件已送达收件人服务器。”
她靠向椅背,闭上眼。肩膀松了一下,很快又绷紧。左手食指根部有一道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无意识地摸了摸。
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外天黑了,城市进入晚高峰前的安静时段。楼下有车流声,但在23层几乎听不见。
她没动。
电脑自动锁屏,壁纸是一张灰色图,编号#2C2C2C,她自己取名叫“基础耐久灰”。
八点整,手机震了。
沈砚回邮件了。
只有两个字:
“明天。”
没说什么事,也没问问题。
她看完放下手机,解开西装第二颗扣子。想去喝水,发现杯子空了。
站起来,走向茶水间。走廊灯比白天暗,感应系统在调光。拐角处的绿植少了一片叶子,可能是保洁撞掉的。
她接了杯温水回来。
坐下后打开新文档,标题写的是:“星野_V2_明日可能追问点预判”。
第一条写:为什么放弃原来的情感化设计?
她写下回答思路:原方案注重用户体验舒适度,适合老产品维持用户;现在需要突出差异,所以转向功能为主的视觉风格。
写完这一条,她停下。
看着便签纸上剩下的几个词:“抗压性”“触控响应延迟”“单手握持重心”。
这些本不属于视觉的问题,却被她一点点变成了图形参数。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她知道,必须有人把那些看不见的压力,变成能被看见的东西。
时间跳到八点二十三分。
她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是没关的设计软件。
窗外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