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三分,林薇把“星野_V4_平衡测试版”存进项目文件夹,光标在文件名上停了两秒,没点提交。她摘下耳机,金属接头与插孔分离时发出轻微“咔”声。走廊安静,只有远处茶水间传来咖啡机运作的低鸣。
她站起身,椅子滑轮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响动。包拎起来时带倒了桌角的笔筒,几支记号笔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指尖碰到最底下那支银灰色的——是昨天沈砚办公室用过的同款品牌,她顺手放进了自己包侧袋。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25楼。数字跳到24时,听见两个同事在拐角低声说话。
“沈总通宵了,凌晨三点系统日志还在跑演示稿修改记录。”
“不是说董事会提前?他一个人改PPT到现在?”
“听说删了好多动画,怕领导觉得花哨。”
电梯“叮”地停下,门开。林薇转身走出,脚步没停,朝着25楼东侧尽头那间带磨砂玻璃门的办公室走去。门虚掩着,里面灯光亮得刺眼。
她推门进去。
沈砚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了一半。电脑屏幕分屏显示三份文档,主屏正在播放一段动态演示,进度条走到一半,他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揉着太阳穴。页面上一个图表正从左侧滑入,动作顿挫,像被硬生生掐断节奏。
林薇走过去,没说话,伸手按住键盘空格键,演示暂停。沈砚肩膀微绷,没回头。
“这个动效逻辑错了。”她说。
他松开手,坐直,“你来干什么?”
“看不下去。”她绕到桌前,手指敲了敲屏幕,“信息层级混乱,重点数据出现太急,观众还没建立认知框架,你就推进下一页。这不是汇报,是催眠中断。”
沈砚转过头,眼下有青影,眼神却清醒,“这是董事会,不是设计展。简洁明确比体验流畅更重要。”
“可你连基本传达效率都没做到。”她直接拉开旁边空椅坐下,伸手拿鼠标。
他没躲,也没让。
她点开时间轴,拖动关键帧,把原本集中在0.8秒内的三个视觉动作拆成1.5秒的渐进序列,加入轻微缓入缓出曲线。图标放大不再突兀,数据条增长有了呼吸空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打开控制面板,把色温从6500K调到5800K,又微调对比度,压低高光溢出。
“你现在投出来的是冷白光,会议室窗帘拉不上,白天反光严重。调暖一点,文字边缘更清晰,后排不会看丢重点。”
她回桌边,发现沈砚盯着屏幕在重新播放修改后的版本。他没说话,但身体前倾,目光跟着新节奏走完了一遍流程。
“你懂硬件参数?”他忽然问。
她不答,直接从自己笔记本调出一张图,拖到共享屏幕上。标题是《芯片散热结构对UI呼吸感影响分析》,横轴列不同SoC型号,纵轴标注表面温度变化区间,第三维度用颜色标出屏幕自动亮度补偿幅度。一条斜线贯穿图表,标明“高温触发色彩偏移临界点”。
“M系列芯片在连续运行3分钟后,背板温度升至42度以上,环境光传感器误判为强日照场景,自动提亮0.7档。你现在的动效节奏卡在1.2秒切换,正好撞上亮度跳变瞬间,视觉割裂感翻倍。”她指着其中一组数据,“把间隔拉到1.8秒,留出补偿缓冲期,现场就不会出现‘画面突然发白’的问题。”
沈砚看着那张图,很久没动。这数据不在任何公开报告里,也不是设计师会碰的领域。他慢慢靠回椅背,“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上个项目收尾时顺手整理的。”她合上自己的电脑,“工业设备操作界面,不能只看软件层。”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理探头进来,“林总监,您昨天说不接私活……”
话没说完,沈砚已经抽出抽屉里的加密U盘,推到桌面中央。黑色外壳,正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工整:“沈伯父爱听评弹”。
“父亲生日宴邀请函设计。”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明早九点前交一版初稿。”
林薇没动。
U盘静静躺在深灰色桌面上,离她右手不到十厘米。标签纸有点毛边,像是临时撕下来的便签。她看见“评弹”两个字末笔微微上挑,墨色均匀,是用普通签字笔写的,不是打印。
她没问预算,没问风格方向,也没提工作排期。只是伸出手,把U盘拿了起来。
金属外壳凉,贴纸边缘略粗糙,指腹能摸到纸纤维的纹路。她把它放进外套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体温。
“还有别的要求?”她问。
“没有。”他低头看回屏幕,“就这样。”
她起身,椅子滑回原位。包带上肩时蹭到桌角,发出轻微碰撞声。她没回头,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压抑太久后第一次放松呼吸。她没停,拧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走廊灯光比办公室暗一些,眼睛需要半秒适应。她站在门外,没立刻走。右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内袋,U盘轮廓清晰。
她迈步往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走大半。转过拐角,电梯间在望,显示屏亮着“25”,正在下行。
她按了下行键,等。
背后那扇门没再打开。
电梯到了,门开。她走进去,按下B1。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可能是邮件提醒,也可能是未读消息。她没掏。
下降过程中,她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24、23、22……
到23楼时,电梯停下,门开。没人进来。她没动,视线落在金属门缝上。
三秒后,门缓缓闭合。
她抬手看了眼表:十点四十一分。
电梯继续下行,空气安静。她想起昨夜V4方案妥协后的那块桂花糕,甜味之后的苦意还在舌尖记忆里挂着。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在改自己的稿子,也不是回应批评。她是主动冲进去,改了他的东西,而且他没拦。
门开,B1停车场。冷风扑面,带着水泥地的潮气。她走出去,朝着车位方向走。包沉了些,因为多了那个U盘。
天空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她抬头看了眼天,没下雨,但可能快了。
她加快脚步。
车钥匙捏在手里,金属齿痕硌着掌心。拐过最后一根立柱,她看见自己的车停在E区第七排,车顶落了几片枯叶。她走近,刷卡解锁。
“滴”的一声,车门打开。
她坐进去,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车内温度低,前挡风玻璃外侧已凝了一层薄雾。她发动车子,空调启动,吹向玻璃。
她没立刻开走。
右手伸进外套内袋,再次确认U盘还在。指尖碰到贴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评弹”二字的凸起。
然后她放下手,挂挡,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车轮压过地面排水槽,发出轻微震动。前方坡道向上,通向地面出口。
雨是在她开出地下道时落下来的。第一滴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很快第二滴、第三滴接上来,雨刷自动启动,左右摆动,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她打开导航,输入公司地址,准备返回23楼取落下的笔记本。但中途又改了目的地,设成了家附近的打印店——有些纸样必须实物打出来看效果。
雨越下越大。
她握紧方向盘,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后视镜里,城市在雨幕中退成一片灰影。
包放在副驾,U盘隔着布料贴着座椅,像一块沉默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