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的热闹，如同盛夏午后最炽烈的阳光，无孔不入，裹挟着声浪、热浪与人潮，将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卷入这沸腾的旋涡。晓悦莹和洛栀梧起初还能并肩而行，晓悦莹兴致勃勃地在前头开路，洛栀梧紧随其后，尽量维持着不远的距离。晓悦莹时不时回头，确保师弟没有跟丢，还笑着打趣：“栀梧，跟紧点，可别让人贩子把你这细皮嫩肉的给拐跑了！”

洛栀梧无奈地摇头，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师姐那抹活泼的青碧色身影。然而，这镇中心十字路口的人流实在太过汹涌。恰逢一支庞大的商队卸货，数十辆堆满货箱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试图挤过本已狭窄的街面；另一边，一个外地来的杂耍班子敲锣打鼓地开场，喷火、耍猴、顶碗，瞬间吸引了半条街的人围拢过去，惊呼声、喝彩声、小孩子的嬉闹声；更有不少像他们一样偷闲下山、或提前抵达的听学子弟，三五成群地穿梭其间，寻找乐子或购置物品。

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一个扛着糖葫芦草把的小贩为了避让板车，猛地向后一退，撞到了晓悦莹身上；几乎同时，几个看完杂耍意犹未尽、大声议论着的散修挤过洛栀梧身边，将他向侧面推搡了一下。

“师姐！”洛栀梧下意识伸手，指尖却只堪堪擦过晓悦莹飘起的袖角。

“栀梧！我在这——”晓悦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立刻被更高的喧嚷淹没。

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两人之间已隔了不止三四层人墙。洛栀梧心中一紧，立刻想运起灵力，哪怕稍稍推开人群也好，但这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下——这里人群混杂，若冒人使用灵力恐伤及无辜。他只能凭借身法，像一尾灵活的游鱼，试图逆着人流向前挤去，口中低声唤着“师姐”，声音却迅速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而前方的晓悦莹，在最初被撞得踉跄一下后，也立刻发现师弟不见了。她个子在女子中算高挑，连忙踮起脚尖张望，入目却尽是晃动的人头和陌生的面孔，哪里有洛栀梧清瘦的身影？她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提高声音喊道：“栀梧！洛栀梧！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清亮，在嘈杂中穿透力不弱，立刻引来不少人的侧目，但回应她的只有更多的喧哗。

两人一个在前焦急呼唤、试图回寻，一个在后努力向前、目光急扫，却因这失控的人流和不断涌入的新面孔，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混乱的推挤中越来越远。不过片刻，晓悦莹已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挪到了街角的胭脂水粉铺子前，再回头，来路已是茫茫人海，彻底失去了洛栀梧的踪迹。而洛栀梧这边，也被涌动的人群带离了原本的位置，靠近了街边一家生意兴隆的茶馆楼下。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慌乱的情绪，悄然爬上洛栀梧的心头。他停下徒劳的挤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焦急无用，师姐有自保之力，当务之急是脱离这混乱的中心，找一个相对开阔、视线好的地方，或许能发现彼此。

他环顾四周，看准了茶馆侧面一条相对人少些的巷子口，便侧身挤了过去，终于从摩肩接踵的主街挣脱出来，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轻轻吐出一口气。巷子窄而深，弥漫着阴湿的苔藓味，与主街的喧嚣燥热恍如两个世界。他定了定神，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准备走到巷子另一头，或者寻个高处瞭望。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两步，还未完全走出巷口阴影时，主街方向骤然爆发出更激烈的骚动，伴随着一声极其嚣张、充满不耐与戾气的暴喝：

“都给我滚开！没长眼睛吗？尔等贱民，也敢拦我岐山温氏的路？！滚！”

这声音灌注了灵力，虽不算浑厚，却异常尖锐刺耳，如同钢针般扎入每个人的耳膜，瞬间压过了大半的街市喧哗。原本汹涌的人流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劈开，惊呼声、痛呼声、物件翻倒声响成一片，人群如潮水般惊慌地向街道两侧退避，你推我搡，乱作一团，硬生生在街心让出了一条颇为宽敞的通道。

洛栀梧脚步一顿，停在巷口阴影与街道光亮的交界处，蹙眉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身着统一制式的炎阳烈焰袍的修士，正大摇大摆地从街道另一端走来。那赤红如火的袍色，袍角袖口以金线绣着烈阳焚烧的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目而张扬，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错辨的霸烈之气。所过之处，人群无不低头侧目，面露畏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挺拔与气势。一身暗红近黑的锦袍，款式与其他温氏弟子相似，但用料更为考究，烈焰纹路以暗金丝线织就，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他墨发以赤金发冠高束，额前并无抹额之类饰物，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眉下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偏深的琥珀色，此刻正漠然地平视前方，对两侧惊慌退避的人群视若无睹，仿佛脚下并非喧嚣市井，而是岐山不夜天专属的玉阶。他的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清晰利落。整张脸无疑是极为俊美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精致，但那通身散发出的、混合着傲慢、霸道、与一种近乎睥睨的冷漠气息，却硬生生冲淡了容貌带来的昳丽感，只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不容侵犯的威压。

——温若寒。岐山温氏那位年少成名、天赋卓绝、手段亦是强横的少主。洛栀梧虽未亲眼见过，但这一路行来，关于这位温氏少主的种种传闻早已听了不少。如此年纪，如此气度，如此排场，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而紧跟在温若寒身后半步，刚才那声嚣张呵斥的源头，是一个看起来身形较小的约莫十五六岁的温氏子弟。他生得也算周正，但眉宇间尽是骄纵戾气，此刻正昂着下巴，用嫌恶的眼神扫视着两侧“不识相”的百姓，嘴里仍在骂骂咧咧：

“一群没眼力见的泥腿子！见到我温氏旌旗还不速速退避？挤在这里作甚？耽误了少主的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哼，这姑苏地界的人，就是不懂规矩！路都不会让！”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污言秽语，毫不避讳，引得周围百姓愈发惶恐低头，敢怒不敢言。其他温氏弟子则是一副司空见惯、甚至隐隐以此为荣的模样，簇拥着他们的少主，在这强行开辟出的“道路”上，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施施然的炫耀之意，朝着云深不知处山门方向行去。

洛栀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色。他自幼坎坷，后又得师门庇护，心中自有是非曲直。这般仗势欺人、视百姓如草芥的行径，是他最为不齿的。他对这所谓的岐山温氏，本因一路听闻其强势作风而并无好感，此刻更是印象跌至谷底。

当下，找到师姐才是要紧。洛栀梧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那群招摇过市的温氏子弟一眼，转身便欲离开巷口，去往之前与师姐约定如若走散便去汇合的镇口石桥方向。

然而，就在他转身，月白色的衣角在巷口阴影中划出一道冷淡弧线的刹那——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是某种源于顶尖修士的、对周遭目光与气机的超常感应，走在队伍最前方、原本目视前方、对一切嘈杂都显得漠不关心的温若寒，那狭长冰冷的眼眸，倏地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非追随着那骂骂咧咧的属下，也不是投向任何显眼的事物，而是如同精准的鹰隼，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巷口那个即将离去的、清瘦单薄的月白色背影上。

那背影走得很快，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回避，转眼就要没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在满街因畏惧而低头瑟缩、或因好奇而偷偷窥探的人群中，这个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温若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或许只有一息。

他看到了那少年过于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后颈皮肤，看到了他墨发以一根简单木簪半束、余下发丝如瀑垂落的模样，看到了那月白衣衫下清瘦得似乎有些伶仃的肩背线条，也看到了对方转身时，侧脸一闪而过的、如玉般清冷剔透的轮廓，和那微微蹙起、带着明显厌烦与焦急的眉尖。

温若寒眼底那潭深不见底的寒冰，似乎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无人能察觉。随即，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脚下步伐未停，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他依旧面无表情，在属下开道、众人避让的“通途”上，向着云深不知处山门的方向，从容行去。仿佛这芸芸众生，这市井百态，都不过是他前往目的地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巷子深处，洛栀梧隐约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自身后扫过，如同被什么大型猛兽短暂地瞥了一眼，让他脊背微微一麻。但他此刻心系师姐，并未深究，只当是那嚣张的温氏弟子或其他人随意打量，脚步更快了几分，迅速消失在小巷曲折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这不是栀梧与若寒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是若寒出客栈时看见了不远处与魏长泽碰面的师姐弟二人，也就是第十章中的，还有就是栀梧单方面看见温氏弟子

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