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洛栀梧与晓悦莹最终在彩衣镇东头那座古老的、横跨潺潺溪流的青石拱桥上重逢了。当洛栀梧带着被拥挤人潮匆匆经过桥头时,一眼就看到了正倚着冰凉石栏、百无聊赖地朝着溪水里丢小石子的晓悦莹。
夕阳的余晖将她青碧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勾勒出她脸上那混合着担忧、不耐以及终于放松下来的神情。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头,看见洛栀梧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骤然被点亮的星子。
“栀梧!”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洛栀梧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急促,“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我喊你半天都没反应!有没有被人撞到?挤着没有?”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显见是真的着急了。
洛栀梧被她抓得手臂微痛,但心中那点因失散和偶遇温氏而生出的郁气,却在看到她完好无恙、且如此关切自己的模样时,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我无事,师姐。只是被人流冲开了。师姐可还好?”
“我能有什么事?”晓悦莹松了口气,松开手,又恢复了惯常的爽利,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后怕,“就是找不到你,心里慌得很。这地方人太多了,下次咱们可不能再分开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塞到洛栀梧手里,“喏,给你买的,差点忘了。先垫垫,咱们得赶紧回去了,眼看这天色……”
洛栀梧接过糕点,指尖触及油纸的温热,心中暖融。他点点头,抬眼望了望西边天空那抹渐沉的绛紫色:“嗯,时辰不早了。蓝氏有宵禁,需得在日落山门关闭前返回。”
两人不再耽搁,将剩下的点心囫囵吃完,便再次寻了那条僻静的后山小径,施展身法,匆匆向云深不知处赶去。所幸他们脚程不慢,赶在山门关闭前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客居的院落。院中依旧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隔壁温氏院落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在切磋比试的呼喝与金铁交鸣声,并未有人察觉他们曾离开过。
是夜,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弟子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声偶尔划过。洛栀梧在静室中打坐调息,白日与师姐失散的些微慌乱、温氏队伍那令人不快的跋扈景象……种种画面在脑海中掠过,最终渐渐沉淀。他望着窗外被月光照得一片清辉的庭院,对明日正式开始的听学生涯,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那绝不会只是一段平静的求学时光。
次日,天色未明,悠远清越的晨钟便穿透薄雾,回荡在云深不知处的每一个角落。钟声肃穆,带着涤荡心神的力量,也宣告着新的一日——以及为期数月的听学——正式开始。
所有听学弟子,无论出身哪个世家大族,皆需在辰时正刻之前,齐聚于云深不知处最大的讲坛——“兰室”前的宽阔广场。广场以青白玉石铺就,光滑如镜,四周古柏参天,气氛庄严肃穆。兰室是一座恢宏的木制殿宇,飞檐斗拱,气象万千,门楣上高悬“雅正端方”的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蓝氏先祖手书。
此刻,广场上已按照各家序列,站满了身着各色家纹服饰的年轻子弟。五大世家自然位于最前方:岐山温氏一袭烈焰袍,气势灼人;姑苏蓝氏白衣卷云纹,清冷出尘;清河聂氏玄衣劲装,肃杀凛冽;兰陵金氏锦袍华服,金光熠熠;云梦江氏淡紫衣衫,温润中透着复杂。其后是众多中小世家以及晓悦莹、洛栀梧,人数虽众,却井然有序,无人敢于在此地大声喧哗,只有低不可闻的衣物摩擦与细微的呼吸声。
晓悦莹和洛栀梧站在散修队列靠前的位置。晓悦莹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式样简洁却做工精良的青色长裙,长发绾成利落的单髻,以一根青玉簪固定,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郑重。洛栀梧则是一袭崭新的月白广袖深衣,外罩同色纱罩袍,衣料是出发前晓悦莹特意在姑苏成衣铺挑选的、带有极淡银丝暗纹的云锦,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剔透,却也格外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绝。两人并肩而立,在周围或华贵或朴素的各式服饰中,并不算起眼,却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出自方外之地的疏朗气度。
辰时正刻,钟声再响,九响之后,余韵悠长。兰室那两扇沉重的、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朱漆大门,被两名蓝氏高阶弟子缓缓推开。
门内光线稍暗,更显庄重。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方巨大的、光可鉴人的墨玉屏风,屏风前设着香案,供奉着蓝氏先祖牌位与儒家先圣画像。香案两侧,数位身着蓝氏长老服饰、神情严肃的老者已然端坐。而正中央主位之上,端坐着两人。
左侧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矍、目光睿智沉稳的中年男子,身着蓝氏宗主制式的卷云纹深衣,头戴玉冠,正是姑苏蓝氏现任宗主。他神色平和,不怒自威。
左侧是神情温润的蓝氏少主蓝启黎
右侧则是一位看起来更年轻些、约莫三十许的蓝氏修士。他生得极为俊雅,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高山雪、寒潭月,只是那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近乎刻板的严肃与冷凝,薄唇紧抿,仿佛天生不知笑意为何物的蓝氏二公子蓝启仁。
蓝氏宗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年轻面孔,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远道而来,汇聚云深,共研大道,蓝氏幸甚。求学之道,首重尊师。今日听学伊始,先行拜师之礼。礼者,敬也,心诚则礼至。诸位可呈拜师之礼,以表向学之心。”
这便是听学传统中的“执束脩”之礼了。并非真正拜某一人为师,而是向主持听学的蓝氏师长们表达敬意与求学诚意。礼物贵贱不拘,重在心意,亦是各家展示底蕴与态度的一个小小窗口。
流程井然。首先便是五大世家。
岐山温氏由温若寒出列。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暗红金纹少主衣袍,身姿挺拔如孤峰傲松,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上前。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身后自有温氏弟子捧上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温若寒抬手揭开红绸——
托盘内并非寻常金玉,而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隐隐有火光流动、散发着精纯炽热灵力的晶石——“地心炎玉髓”!此物生于地火深处,千年方可凝聚一丝,对修炼火属性功法有奇效,更是炼制火系顶级法宝的绝佳材料,有价无市。温若寒将其献给蓝启黎,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岐山温氏,献上地心炎玉髓一块,恭祝蓝氏听学昌盛,愿与仙门同道,共探天地至理。” 礼重,话也说得漂亮,但那份隐含的、温氏独有的霸道与“共探”的意味,在场老辣者皆能体会。
蓝启黎面色不变,温言谢过,示意弟子收下。
接着是清河聂氏。聂氏少主聂锋(私设)大步上前,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后聂氏弟子捧上的,是一张完整的上古凶兽“狰”的皮毛,鞣制得极好,凶戾之气已被化解,只余下坚韧与一丝残留的洪荒威压,亦是炼器与制甲的上品。聂锋话不多,抱拳道:“清河聂氏,狰皮一张,贺蓝氏听学。” 简洁,硬朗,符合聂氏风格。
兰陵金氏则由少主金光善亲自出马。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美夺目的金线牡丹纹锦袍,笑容满面,如沐春风。金氏弟子抬上来的,是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一整套包括笔、墨、纸、砚、镇尺、笔洗在内的文房用具,然而每一样皆非俗物:笔杆是千年紫檀阴沉木,笔毫是雪域银狼王颌下最柔韧的三根灵毫;墨是掺了金粉与灵犀血的“乌金贡墨”;纸是“月光鲛绡”所制,薄如蝉翼,刀剑难伤;砚台是整块“寒潭暖玉”雕琢而成,冬暖夏凉;镇尺是“星辰铁”锻造,隐有星辉;笔洗是“冰裂纹”官窑极品……极尽奢华精巧之能事,金光灿灿,几乎晃花人眼。
金光善拱手笑道,声音清朗悦耳:“蓝宗主,蓝先生,诸位长老。金氏鄙薄,无有稀世奇珍,唯有这些许俗物,聊表心意。定魂珠十枚,助诸位师长与同窗清心明性,学业精进;文房一套,愿我仙门学子,皆能妙笔生花,书写锦绣文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这份礼,重得令人咋舌,将金氏“富甲仙门”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蓝启黎依旧神色平和,道谢收下。
轮到云梦江氏。江枫眠稳步上前,仪态温雅。江氏弟子奉上的,是一株被封在灵玉盒中的、犹自带着露水与淡淡清香的九瓣仙兰。此兰生于云梦泽深处灵气最浓的孤岛,百年一开,花香有涤荡经脉、纯化灵力之效,江枫眠温言道:“云梦江氏,九瓣仙兰一株,愿蓝氏雅韵流芳,听学诸子,皆能心若兰芷,身正性纯。”
蓝启黎含笑点头,显然对这份礼物颇为满意。
之后是各中小世家依次上前,所赠之物五花八门,有珍稀药材、有稀有矿石、有古籍残卷、有名家字画……皆尽力展现自家特色与诚意,不敢有丝毫怠慢。
终于,轮到了持特殊请柬的洛栀梧,晓悦莹。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好奇与探究。这能得蓝氏亲邀的散修,要么是实力强横、名声在外,要么是身怀绝技、背景特殊。他们会献上什么?
晓悦莹与洛栀梧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晓悦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这场面而稍快的心跳,洛栀梧则依旧神色沉静。两人越众而出,并肩行至广场中央,对着上首的蓝氏宗主,少主蓝启黎、二公子蓝启仁及众长老,齐齐躬身一礼。
只见那青衣少女明丽飒爽,月白少年清冷如玉,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出众气质。
晓悦莹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青色粗布小包。这小包毫不起眼,与之前各家光彩夺目的礼物相比,简直寒酸。不少弟子眼中已露出轻视或好奇之色。
洛栀梧上前半步,与晓悦莹一同,双手将那小包高举过顶。他清越而平和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散修晓悦莹、洛栀梧,师从抱山散人。奉家师之命,游历世间,偶蒙蓝氏不弃,邀入听学,感激不尽。身无长物,唯有下山时,家师所赐保命灵药三粒,名曰——‘回天丹’。”
“抱山散人”四字一出,偌大的广场瞬间为之一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和议论声!连端坐上方的蓝启黎,眼中都掠过一丝明显的讶色,一直垂眸看着手中书卷的蓝启仁,也蓦地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台下那对少年男女。而站在最前排的温若寒,原本漠然看着前方的琥珀色眼眸,亦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了洛栀梧清瘦挺直的背影,和他手中那个毫不起眼的粗布小包上。
抱山散人!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近乎神话的隐世高人!她的弟子,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还献上了她亲手炼制的“回天丹”!
虽不知回天丹是何物,但那是抱山散人炼制的,仅此一条就可称为重宝。
洛栀梧再次开口“其功效只要伤者尚存一息,并非中毒或罹患不治之症,无论外伤多重、内腑受损多剧,甚至经脉碎裂、金丹濒溃,服下此丹,皆可吊住性命,稳住伤势,为后续救治赢得宝贵时间”
众人皆是吸了一口气,这可是无价之宝啊,关键时刻能换一条命的。
晓悦莹此时也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对师父的崇敬:“家师曾言,此丹炼制不易,用途亦险,盼其用于正道,救该救之人。我与师弟学艺不精,身无长物,唯有以此师门重宝,敬献蓝氏,一则感念蓝氏邀学之德,二则祈愿听学期间,诸位师长同窗皆能平安顺遂,仙道长青。礼物微薄,却是家师一片慈心与我二人至诚敬意,望宗主、先生不嫌。”
洛栀梧将粗布小包交给上前来接引的蓝氏执事弟子。那弟子双手接过,感觉手中小包轻若无物,却仿佛重逾千斤,小心翼翼地捧着,送到蓝氏宗主面前的香案上。
蓝氏宗主示意那弟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三个小巧的、以温润白玉雕成的桃花型小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却自然流淌着一层莹润的宝光,隐隐有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溢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仅仅是玉瓶和逸散的药香,便知非同凡品。
蓝氏宗主拿起一个玉瓶,拔开以蜜蜡封口的瓶塞,轻轻一嗅,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郑重。他重新塞好瓶塞,将玉瓶放回,对着晓悦莹和洛栀梧,正色道:“原来是抱山前辈高足。失敬。此‘回天丹’乃稀世奇珍,更蕴含抱山前辈济世仁心,蓝氏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我代蓝氏,谢过抱山前辈厚赠,亦谢过二位小友诚意。此番听学,还望二位能不吝所学,与诸君共勉。”
这番话,给予了晓悦莹和洛栀梧极高的礼遇和肯定。抱山散人弟子的身份,就此在仙门百家年轻一代顶尖人物面前,正式公开。
广场之上,寂静已被各种复杂的情绪打破。惊讶、恍然、羡慕、嫉妒、探究、算计……目光如同实质,纷纷落在重新退回队列的晓悦莹和洛栀梧身上。原来他们是抱山散人的弟子!难怪能得蓝氏亲邀!难怪气度不凡!那“回天丹”……若是能得一粒……
江枫眠看着晓悦莹,眼中欣赏与某种势在必得的光芒更盛。虞紫鸢站在他身侧,脸色却有些难看,尤其是听到周围人对“抱山弟子”的低声赞叹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魏长泽则是与有荣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为悦莹,栀梧感到高兴。温若寒的目光,在洛栀梧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日在彩衣镇巷口看到的、那个带着疏离与焦急转身的苍白背影,与眼前这个献上师门重宝、神色平静的少年缓缓重合。抱山散人弟子……洛栀梧。他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洛栀梧和晓悦莹退回原位,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心中却并无太大波澜。公开身份,在他们决定前来听学时便已有所预料。献上师门灵药,既是礼数,也是表态——他们无意攀附,亦不惧审视,只愿以诚心求学,以本心行事。
拜师礼继续,后续的散修献礼,在“回天丹”的震撼下,似乎都显得有些平淡了。待所有弟子礼毕,蓝启黎又讲了几句勉励的话,拜师礼方算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