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悦莹很快恢复了活力,像只出笼的鸟儿。她会在清澈的溪流边脱下鞋袜,将白皙的双足浸入凉沁沁的溪水中,舒服地喟叹;会爬上树去摘那些熟透的野果,也不洗,在衣服上蹭蹭就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还直说“甜”;会指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硬要洛栀梧猜像什么,然后自己先编出一大段离谱的故事。
洛栀梧大多时候含笑看着,任由她闹腾。他身体不耐长时间跋涉,走得慢些,晓悦莹便也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等他,或干脆走回来拽着他胳膊,嘴里抱怨着“蜗牛爬都比你快”,手上却暗暗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帮他缓解疲惫。有时遇到陡峭难行的路段,洛栀梧气息不稳,晓悦莹便会不由分说地在他面前蹲下,要背他过去。洛栀梧自是不肯,两人往往要争执几个回合,最后以晓悦莹“武力镇压”、半扶半背着师弟过去告终。
“师姐,我自己能行。” 又一次被晓悦莹强硬地背过一段湿滑的溪涧后,洛栀梧伏在她并不宽阔却异常稳当的背上,低声抗议,耳根泛红。
“能行什么能行?看你喘的!”晓悦莹毫不客气地驳回,调整了一下背他的姿势,让他更舒服些,“省点力气,留着去云深不知处对付那些规矩吧!我身强体壮,背你个小鸡崽似的,绰绰有余!”
洛栀梧默然,不再争辩,只是将手臂轻轻环住师姐的肩颈,将脸微微侧开,以免呼出的气息拂到她耳畔。他能闻到师姐发间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能感受到她背肌因用力而微微绷紧,步伐却依旧矫健。一种熟悉的、安心的暖流包裹着他。他知道,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锦绣繁华,只要有师姐在身旁,他便不会真的畏惧。
夜间露宿时,两人会燃起小小的篝火。晓悦莹有时会叽叽喳喳地憧憬听学结束后,要去哪里哪里玩,要尝遍哪些没吃过的美食;有时又会唉声叹气,担忧蓝氏的饭菜会不会清汤寡水,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忍不住大笑而被罚。洛栀梧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手中或擦拭着星衍剑,或整理着符箓,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栀梧,”有一次,晓悦莹忽然安静下来,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些罕见的认真,“你说,咱们这次去蓝氏,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了解世家’吗?我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那些世家,跟咱们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洛栀梧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师姐映着火光、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缓缓道:“师姐,我们下山,本就是为了见识不同的‘世界’。山下的世界,本就包括世家。不了解,便永远隔阂,甚至可能因无知而受害。此去纵然不易,但至少,我们能亲眼看看,那些站在修仙界顶端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遵循着怎样的规则,心里又想着什么。至于是否是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无垠的夜空,声音轻而坚定,“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知其道,方能不惑,不惧。”
晓悦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洛栀梧的头发,将他束得好好的发髻揉乱了些,笑道:“就你想得多!不过你说得对,管他什么世家不世家,咱们就去看看!要是合得来,就交个朋友;要是合不来,大不了听完学拍屁股走人!咱们有手有脚有本事,还能饿死不成?”
洛栀梧被她揉得无奈,但眼中却漾开真切的笑意。师姐总是这样,能用最直白的话,驱散那些盘桓心头的迷雾。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闹闹,时光在少年人不知愁的眉宇间悄然滑过。当路旁的树木染上更深的秋意,空气中的风带上姑苏地界特有的湿润与凉意时,云深不知处的轮廓,已然在望了。
在听学开始的前两天下午,晓悦莹和洛栀梧终于抵达了云深不知处山脚下最繁华的镇甸——彩衣镇。
还未进镇,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便已扑面而来。只见镇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有锦衣华服、仆从如云的世家车队缓缓驶入;有身着各色家纹服饰、三五成群的年轻修士结伴而行,个个神采飞扬,顾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气;也有不少像晓悦莹他们一样,衣着朴素、风尘仆仆的散修或小家族子弟,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更多的则是本地居民和往来商贩,趁此听学之机,做起了生意,客栈、酒肆、成衣铺、杂货摊……无不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好家伙,这么多人!”晓悦莹咂舌,拉着洛栀梧避让过一辆装饰华贵、由四匹雪白骏马拉着的马车,探头探脑地张望,“这比咱们路上经过的任何大城赶集都热闹!”
洛栀梧也被这扑面而来的喧嚣与人气弄得微微蹙眉。他素喜清静,这般嘈杂拥挤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体内灵力自发流转,抵御着各种混杂的气息。他目光扫过那些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又掠过些眼神闪烁、低声交谈的散修,最后落在远处那巍峨朦胧、云遮雾绕的青色山影上——那里,就是云深不知处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头升起。
“师姐,先找地方落脚吧。”他低声提醒。连日赶路,虽不紧迫,但到底消耗精神,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
“对对对,先住下!”晓悦莹也反应过来,拉着洛栀梧挤过人群,开始沿街寻找客栈。
然而,连续问了三四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得到的回答都是“客满”。掌柜的无不赔着笑脸解释:“对不住二位客官,实在不巧,蓝氏听学在即,各家公子、散修老爷们都提前来啦,小店早就住满了!您二位再去别家问问?”
一直问到第五家,一家门面稍旧、位置也略偏些的“悦来客栈”,才终于有了空房,但也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
“一间就一间!”晓悦莹毫不犹豫地拍板,付了定钱。出门在外,又是姐弟,同住一室并无不可,在山上时也常有秉烛夜谈、同室而眠的时候。
客栈掌柜是个笑容可掬的胖老头,一边让伙计带路,一边热情地介绍:“二位客官也是来参加蓝氏听学的吧?真是年轻有为!这最后两天啊,镇上可是越来越热闹了。听说岐山温氏的少主,清河聂氏的大公子,还有兰陵金氏的公子……都陆续到了!就住在镇东头最大的‘云深客栈’里!那气派,啧啧!”
晓悦莹敷衍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到楼上房间想着洗澡休息。洛栀梧却微微留了心,温氏、聂氏、金氏……五大世家已到其三,加上东道主蓝氏和即将抵达的云梦江氏,此次听学,果然汇聚了仙门年轻一代几乎所有的翘楚。他们这两个“意外”的客人,置身其中,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还算宽敞干净,推开窗,能看到远处街道的一角和更远处朦胧的山影。伙计送来热水和干净布巾后便退下了。
晓悦莹毫不客气地先占据了浴桶,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轮到洛栀梧时,水温已有些凉了,他却并不在意,慢慢清洗着。温热的水流缓解了长途跋涉的肌肉酸痛,也让他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舒服了些。
待二人都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衣物,晓悦莹特意挑了身相对体面的青色衣裙,洛栀梧依旧是简单的月白中衣外罩青色半臂,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喧嚣的彩衣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远处的云深不知处在山岚暮霭中更显神秘飘渺。
“走,栀梧,咱们出去逛逛!吃点好的!”晓悦莹肚子咕咕叫,拉着洛栀梧又下了楼,“听说彩衣镇的天子笑是一绝,还有各种糕点!反正明天才要上山报到,今晚先犒劳犒劳自己!”
两人走出客栈,融入华灯初上、比白日更加热闹的街道人流中。酒香、菜香、脂粉香、还有各式各样的议论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烟火气与期待的夜晚乐章。晓悦莹很快被一个卖糖画的老伯吸引,洛栀梧则在不远处一个摆卖各种姑苏特色绣品和玉饰的摊子前驻足,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的卷云纹、莲纹饰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晓悦莹举着个硕大的、晶莹剔透的凤凰糖画,兴高采烈地转身想给洛栀梧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一间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高级酒楼门口。只见一群身着炎阳烈焰袍、气势傲然的年轻修士,正簇拥着一个身着暗红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极为俊美却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霸道与冷冽之气的少年,从酒楼中走出。那少年似乎感应到什么,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倏地朝晓悦莹和洛栀梧所在的方向扫来。
晓悦莹心头莫名一跳,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糖画棍。
而与此同时,在街道另一头,一阵熟悉的、带着惊喜的呼声穿透嘈杂的人声传来:
“悦莹!栀梧!”
是魏长泽的声音。
晓悦莹和洛栀梧同时转头望去,只见身着江氏紫色服饰的魏长泽,正挤开人群,满脸欣喜地朝他们奔来。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神色温润、面带和煦微笑的江枫眠,以及几个表情各异的江氏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