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

且说晓悦莹与洛栀梧一路优哉游哉，自云梦出发后，并不急着赶往姑苏。两人顺着水路走走停停，遇着山清水秀的镇子便上岸歇两日，尝一尝当地的特色吃食，逛一逛热闹的集市，遇着山间有邪祟作乱，便顺手除了，既积了功德，也练了手。晓悦莹性子洒脱，洛栀梧沉稳细心，两人一路相伴，全无半分拘束，只当是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而与他们的轻松自在全然相反，从云梦莲花坞出发前往姑苏的江氏一行人，这一路的旅程却称得上是乌烟瘴气、步步憋闷。这满船的压抑与“热闹”，十成里倒有九成，都源于同行的眉山虞氏嫡女——虞紫鸢。

这位在眉山素有“紫蜘蛛”恶名的虞三小姐，实在是个能搅得一池静水翻起滔天巨浪，但凡沾边就不得安宁的人物。

虞氏与江氏祖上确有姻亲，算得上是数代交好的世交，这一代的虞氏宗主又与江枫眠的父亲私交甚笃，早早就动了结亲的心思。此次蓝氏启门听学，虞氏符合听学条件的嫡系子弟寥寥无几，便顺理成章地提出要与江氏队伍同行。明面上说着是结伴而行、互相照应，实则全是为了给虞紫鸢创造机会，让她能牢牢攥住江枫眠这个云梦江氏的少宗主。

虞紫鸢对这门婚事早已是势在必得。她自小在眉山被宗主夫妇捧在手心里长大，骄纵跋扈惯了，放眼整个仙门世家，能入得了她眼的年轻子弟本就不多，江枫眠容貌俊朗、性情温润，又是云梦江氏未来的宗主，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都完美契合了她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期待。更何况，嫁入江家，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江氏主母，往后在仙门之中，谁也不敢再怠慢她半分。为了这趟同行，她连夜从眉山赶到云梦，连随身的行李都装了满满三船（是那种小乌篷船），恨不能把整个虞府都搬过来，只为了在江枫眠面前挣足体面。

魏长泽对这位虞三小姐的第一印象，便差到了极致，那是在莲花坞码头登船的清晨。

那时晨光熹微，江面上还飘着薄薄的晨雾，江枫眠一身淡紫江氏弟子常服，身姿挺拔地立在码头上，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弟子登船、清点行李。他生得一副温润模样，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谦和，只是那温和之下，总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算计。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却急促的环佩叮当声划破了码头的宁静，伴着女子骄横锐利的嗓音，直直撞进了众人的耳朵里：“江枫眠！让你等我片刻，怎的这般着急登船，莫不是要躲着我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紫绣金衣裙的少女，在一众虞氏仆从、侍女的簇拥下，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她发髻高绾，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一步一晃，晃得人眼晕。她生得确实是极美的，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着的全是被骄纵惯出来的蛮横与傲慢，下巴始终微微扬起，仿佛周遭的所有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江枫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势在必得的满意，随即扯出一个明艳却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笑容，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江枫眠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礼节周全地拱手见礼，语气温和却带着刻意的疏离：“虞姑娘，一路从眉山赶来，辛苦了。船只早已备好，请登船吧。”

“辛苦？为了能和你一同去姑苏，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虞紫鸢毫不见外地摆摆手，直接走到江枫眠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甚至还刻意往他身边凑了凑，仰头笑道，“我早听说云梦至姑苏的水路景致绝佳，还有几处险滩最是适合练剑，正好可以和江世兄比一比本事，也省得这一路无聊。”

江枫眠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多年的世家教养让他无法当众给一位世交之女难堪，更何况这桩婚事背后，是父亲与虞氏宗主定下的盟约，他就算心里再不愿，也不敢当众拂了虞紫鸢的面子。他只是略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上船，自己则刻意落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虞紫鸢却像是全然没察觉这份疏远，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份疏远。在她眼里，江枫眠迟早是她的夫君，这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笑意盈盈地扶着侍女的手，姿态张扬地登上了那艘最大的、属于江枫眠的主船，一上船就直接占了舱内视野最好的主位，抬手就挥退了正在整理舱室的江氏侍女，皱着眉满脸嫌弃地打量着四周。

“这熏香是什么劣质东西？呛得人头疼，赶紧扔了，换我带来的龙涎香。”

“这铺的毯子是什么料子？糙得很，磨皮肤，也换了，用我带来的云锦毯。”

“还有这茶具，不是名窑烧的，也配给我用？都收起来，换我随身带的那套。”

她颐指气使地吩咐着随行的侍女，不过片刻功夫，就把江枫眠提前让人精心布置好的舱室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他准备的东西，全被扔到了舱外，换成了她从虞府带来的奢华物件。那架势，全然不把自己当客人，反倒像是这艘船的女主人。

负责打理舱室的江氏弟子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匆匆跑去找江枫眠禀报。江枫眠听了禀报，只是站在船头，望着江面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淡淡说了一句：“随她吧，客人远道而来，不要失了我们江家的礼数。”

站在他身侧的魏长泽，闻言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看着主船舱门口堆着的、被扔出来的江氏物件，又看看江枫眠那副看似温和、实则全然不愿出头的模样，再想起码头上虞紫鸢那副骄横的样子，心里已然明了——这一路，怕是安生不了了。这位虞三小姐，绝非善类，而他这位看似温润的江师兄，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怕是连自己的底线都能一再退让。

果然，旅途甫一开始，虞紫鸢便展开了她势在必得的攻势，将整艘船搅得鸡犬不宁。

她看中的从来不止是江枫眠这个人，更是云梦江氏少宗主的身份，是未来江氏主母的位置。加之江枫眠的容貌家世确实合她心意，她便表现得极为强势，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更不顾江枫眠本人的意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虞紫鸢，就是江枫眠未来的妻子。

江枫眠在船头凭栏看江景，想寻个清净，她便立刻带着侍女簇拥过去，挥退了周遭所有的江氏弟子，张口就和他商议两家联姻的细节，逼得江枫眠只能以“父辈自有安排”来回避推脱；江枫眠在舱中看修炼札记，想静心修炼，她会直接推门而入，连门都不敲，将自己夜猎得来的妖兽内丹往桌上一扔，以“请教炼化之法”的名义赖着不走，全然不顾“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世家规矩，一待就是一下午。

就连每日用饭，她也必定要坐在江枫眠身侧，但凡江枫眠多夹了一口哪道菜，她便立刻将整盘菜都端到江枫眠面前，言语间全是“我们夫妻”的口吻，听得周遭的江氏弟子个个低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在她的认知里，她看上的人、看上的东西，就该是她的，主动争取本就是理所应当，至于旁人的意愿？旁人的眼光？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而江枫眠的反应，更是让旁观的魏长泽觉得难以置信。

他的世家教养让他无法对虞紫鸢疾言厉色，可他从头到尾，也从未真正明确地拒绝过虞紫鸢的越界行为。他怕的从来不是伤了虞紫鸢的心，而是怕得罪眉山虞氏，坏了父亲定下的家族盟约，影响他未来继承宗主之位。所以他永远是客气而疏离地应对着：虞紫鸢谈联姻，他便打太极绕开话题，从未说过一句“我不愿娶你”；虞紫鸢闯入他的舱室，他便合上书卷听她说话，从未真正赶她出去；虞紫鸢在饭桌上越界，他便放下碗筷说“已饱”，却从未当众拂过她的面子。

他一边享受着虞氏带来的家族便利，一边心里又不喜欢虞紫鸢，两头都不愿妥协

旅途行至第三日，便出了第一件让魏长泽对江枫眠真挚的亲情出现了裂缝。

那日午后，船行至一处平缓的江面，江氏的一位内门弟子抱着刚晒干的衣物回舱，不小心在拐角处撞了迎面走来的虞紫鸢一下，虽没撞到人，却不小心将几滴溅出来的水，洒在了虞紫鸢的新裙子上。

那弟子瞬间吓得脸色惨白，立刻放下东西跪地道歉，头磕得砰砰响：“虞姑娘恕罪！弟子不是故意的！求虞姑娘恕罪！”

虞紫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水渍，脸色瞬间铁青，扬手就给了那弟子一个响亮的耳光，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这条裙子是苏州绣娘赶了三个月才绣好的，你赔得起吗？”

那弟子被打得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却不敢躲，也不敢哭，只能不停地磕头道歉。可虞紫鸢却依旧不依不饶，转头就对着随行的虞氏仆役厉声道：“把他的行李给我扔到江里去！敢脏了我的裙子，我看他是活腻了！”

几个虞氏仆役立刻应声，冲过去就翻出了那弟子的行李，二话不说就往江里扔。那弟子见状，瞬间疯了一样扑过去阻拦，哭着喊道：“不要！里面有我娘给我求的平安符！还有我娘给我熬的治咳疾的药！求你们别扔！虞姑娘！我错了！我给您磕头了！”

可他的阻拦根本无济于事，不过片刻功夫，他的所有行李就全被扔进了滚滚江水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那弟子瘫坐在甲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江氏弟子看着这一幕，个个面露不忍，却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谁都知道，这位虞姑娘是少宗主的贵客，得罪了她，没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