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接受姑苏蓝氏的听学邀请后,晓悦莹和洛栀梧并未立刻日夜兼程地赶路。一来,他们所在之地距离姑苏地界并不算十分遥远,御剑或使用神行符箓固然能快上许多,但两人一者不喜那般匆忙,二者洛栀梧的身体也经不起长时间、高强度的灵力消耗;二来,晓悦莹嘴上说着“可别迟到了”,心里却对那即将到来的、规矩森严的“牢笼”生活仍有抵触,潜意识里便想将这最后的自由时光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于是,这对师姐弟便如同寻常旅人一般,不紧不慢地踏上了东行之路。时值夏末秋初,天朗气清,暑热渐退,正是赶路的好时节。他们不再刻意去寻找邪祟踪迹,也不再专挑荒僻小径行走,而是更多地沿着官道、商路,混迹于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之中,以一种近乎游山玩水的心态,向着那个闻名遐迩却又令他们心生忐忑的云深不知处迤逦而行。
出发后的头两天,晓悦莹难得地拿出了一点“临时抱佛脚”的劲头。她不知从哪个路过的书贩那里,淘来了一本纸张粗糙、字迹模糊的《世家风闻录》,里面零散记载着一些关于各大世家的传闻轶事和——最重要的——姑苏蓝氏家规的“精简摘要”。据说是曾经在蓝氏听学的世家弟子撰写的,也不知保真不保真
“喂,栀梧,你快看!”晓悦莹盘腿坐在路旁一棵大树的荫凉下,指着册子上一行字,表情活像生吞了个鸡蛋,“‘蓝氏子弟,卯时作,亥时息。不得延误。’我的老天爷,卯时?天刚亮就得起?亥时就得睡?这、这是人干的事吗!”
洛栀梧靠坐在不远处一块光滑的青石上,正就着水囊小口喝水,闻言抬眸,神色平静:“世家重礼仪规制,起居有常,并不奇怪。在师门时师姐往日不也常因贪睡误了早课,被师父罚扫山阶么?”
“那能一样吗?”晓悦莹瞪眼,“在山上那是自家地盘,师父罚也就罚了。在蓝氏,听说触犯家规是要挨戒尺的!还要抄家规!一千多条啊!” 她夸张地抖了抖那本小册子,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洛栀梧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掩去,认真道:“既决定前往,自当入乡随俗。师姐不妨趁此路途,将这些规矩记熟些,免得届时触犯,徒惹麻烦。”
晓悦莹哀嚎一声,抱着脑袋:“我记不住啊!你看看这条,‘云深不知处禁酒’?还不能随便喝酒了?这条,‘不可无端哂笑,不可坐立不正’?笑都不能随便笑?坐还要坐得笔直?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越看越烦躁,将那本《风闻录》往旁边一丢,赌气道:“不看了不看了!大不了我去了就装哑巴,装木头人!”
洛栀梧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捡起那本册子,轻轻拍去尘土,走回她身边坐下,温声道:“师姐莫急。规矩虽多,但并非全无道理。譬如‘不得疾行,不得喧哗’,是养静气;‘语禁浮夸,禁诽谤他人’,是修口德。我们只记大略,紧要处莫犯便是。至于细则……届时见机行事,多看旁人如何做,我们依样画葫芦,想来不会出大错。”
“依样画葫芦?”晓悦莹眼睛转了转,忽然贼兮兮地凑近洛栀梧,压低声音,“那要是别人也做错了呢?咱们跟着错,是不是就不用挨罚了?”
洛栀梧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失笑道:“师姐……若是那般,恐怕是众人一同受罚了。蓝氏家规森严,岂是儿戏?”
晓悦莹肩膀垮了下来,长叹一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道:“唉,真不知道蓝氏那些人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栀梧,你说,咱们非要进去受这个罪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猫几个月,等听学结束了再出来,就说……就说迷路了!”
洛栀梧知她只是嘴上抱怨,并非真的想打退堂鼓。他沉默片刻,望向官道尽头隐约起伏的青色山峦,声音平和却坚定:“师姐,开弓没有回头箭。请柬已应,失信于人非我辈所为。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晓悦莹有些蔫嗒嗒的侧脸上,“魏兄也在那里。我们说好了要去见他的。”
提到魏长泽,晓悦莹精神似乎振作了一点,但随即又撇撇嘴:“哼,那小子倒好,回了自己家,有师长同门照应。咱们俩可是要硬着头皮往里闯的‘外人’。”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抗拒到底消散了些,重新拿起那本小册子,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地强迫自己看了起来,只是那表情,苦大仇深得仿佛在研读什么高深莫测的天书。
洛栀梧也不打扰她,从行囊中取出自己惯用的那套特制符笔和朱砂,就着青石平整的表面,开始静心绘制一些常用的基础符箓。听学期间,料想不会有太多需要激烈斗法的场合,但多一些辅助、防护、清洁类的符箓傍身,总归是好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低垂的眼睫和苍白的侧脸上跳跃,神情专注而安宁。偶尔,他会抬头看一眼正跟家规条文“搏斗”、时不时抓耳挠腮的师姐,眼底笑意荡开
这一路,虽说是“游山玩水”,但以晓悦莹和洛栀梧的性子,真遇到不平事或邪祟踪迹,也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一日,行至一处颇为繁华的枢纽城镇。城镇不大,但因地处交通要冲,商旅云集,颇为热闹。两人在城中最大的茶馆歇脚,顺便打听前方路径。茶馆里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
刚坐下点了壶粗茶,就听隔壁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
“……听说了没?前头黑风岭那伙占山为王的土匪,前几日让人给端了!”
“真的假的?那伙人可凶得很,领头的听说还是个学过几天旁门左道的,仙门悬赏了半年都没抓到!”
“千真万确!我有个跑货的兄弟亲眼所见!说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动的手,那姑娘使得一手好剑,青光一闪,匪首的刀就断了!那少年更神,远远站着,手一扬,黄纸乱飞,那些小喽啰就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一男一女?年轻人?莫不是近来传得挺响的那两位……”
“藏色散人晓悦莹,还有她师弟洛栀梧!对,八成就是他们!我早听说这两位少侠专爱管这些事,没想到竟到咱们这儿来了!”
“了不得啊!年纪轻轻,有这等本事和侠义心肠!比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仙师’强多了!”
晓悦莹和洛栀梧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他们前几日的确路过黑风岭,顺手收拾了一伙欺压过往商旅、还试图用粗浅幻术劫道的匪类,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还传得如此……活灵活现。
“师姐,看来我们需更低调些才是。”洛栀梧以茶盏掩唇,低声道。他并不喜欢这种被众人议论瞩目的感觉,总让他觉得有些夸张和别扭。
晓悦莹倒是没那么在意,反而有点小得意,冲洛栀梧眨眨眼,同样压低声音:“怕什么?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再说了,有点名声,去了蓝氏,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世家子弟,说不定还能稍微收敛点,不敢小瞧咱们!”
她话音未落,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愁苦的老汉,拉着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噗通”一声跪在了茶馆门口,对着里面众人连连磕头,老泪纵横:“各位老爷、夫人、行行好!救救我家孙女吧!她被邪祟缠上了,眼看就不行了!我们请不起仙师,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有同情的,有漠然的,也有说“又是骗钱的吧”。掌柜的皱着眉,示意伙计去赶人。
晓悦莹“霍”地站了起来。洛栀梧想拉她,却没拉住。她几步走到门口,蹲下身,扶住那不停磕头的老汉,声音清朗:“老伯,你先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老汉抬头,见是个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年轻姑娘,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哽咽道:“女侠……仙子!求您救救我家草儿!她、她前几日去后山捡柴,回来就昏昏沉沉,胡言乱语,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请了郎中看了也不顶用,说是……说是撞了邪了!我们穷苦人家,哪请得起那些仙师老爷啊!”
晓悦莹探手摸了摸那小女孩的额头,触手冰凉,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眼底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黑气。她回头看向已走到身边的洛栀梧。
洛栀梧微微颔首,对老汉道:“老伯,莫慌。令孙女确是沾染了阴秽之气,但不算严重。我们可随你去看看。”
此言一出,茶馆内外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更有认出他们就是刚才谈论对象的激动低呼。
“真是他们!藏色散人还有洛道友”
“这下张老汉有救了!”
晓悦莹和洛栀梧在众人簇拥和议论声中,跟着那张老汉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破旧的茅草屋。屋内陈设简陋,患病的小女孩草儿躺在土炕上,气息微弱。洛栀梧仔细检查后,确认只是被一缕游荡的、不成气候的瘴气怨灵附体,因孩子年幼体弱,才反应剧烈。他取出一张“驱邪符”,以自身温和灵力激发,符箓化为清光没入女孩眉心。不过片刻,女孩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虽然仍显虚弱,但眼中已有了神采,身上那异常的冷热也退去了。
张老汉喜极而泣,拉着孙女就要磕头,被晓悦莹死死拦住。最后,两人只收了老汉硬塞过来的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粗面饼子作为谢礼,便匆匆离开了。
经此一事,两人在这小镇算是彻底“出了名”。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尾随,想拜师或是求助。他们不得不提前离开小镇,专挑人烟稀少的小路走。
“唉,这下想低调也低调不成了。” 晓悦莹啃着那硬邦邦的粗面饼,叹气,“栀梧,你说咱们这名气,到底是好是坏啊?去蓝氏会不会更扎眼?”
洛栀梧慢慢嚼着饼子,思索道:“福祸相依。名气或可让我们免于一些无谓的轻视与刁难,但也可能引来更多的审视、猜忌,甚至……嫉妒。师姐,听学期间,我们需谨言慎行,尤其……” 他看了晓悦莹一眼,未尽之言是:尤其你这冲动的性子,更要收敛。
晓悦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扁了扁嘴,却没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避开人烟稠密处后,路途清静了许多。两人穿行在山林之间,耳畔是鸟鸣溪潺,鼻尖是草木芬芳,暂时将那些关于家规、名气、世家的烦扰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