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结束三周后,哈利在魔法部执行司的档案室里翻找一份关于非法门钥匙的案件记录。
档案柜第三排第七格,标记着“马尔福庄园——疑似黑魔法物品——已结案”。他的手指从那个标签上掠过,又移开,去够旁边的门钥匙案件卷宗。
窗外在下雨。十一月的伦敦,玻璃上永远挂着水痕。
他把门钥匙卷宗抽出来,封皮蹭到了旁边的档案,那本薄一些的从格子里滑出半截。他下意识伸手扶住。
封面上是赫敏的字迹。她刚进傲罗指挥部实习那年,所有归档文件都要亲手标注,后来升任副司长,就不做这种琐事了。但这一份还在。
他翻开。
线报来源:匿名。
接收日期:战争结束次年三月十七日。
内容摘要:马尔福庄园地窖疑似藏有未登记黑魔法物品,建议启动例行搜查程序。
处理结果:执行司三次突击搜查,未发现违规物品,案件于同年七月正式结案。
他认得那笔迹。
是赫敏·格兰杰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实习期的标准备案字迹——她当年为了练习速记,把O写得比印刷体还圆。
他盯着那个O看了很久。
三月十七日。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一个月。卢修斯·马尔福刚从阿兹卡班获释,整个巫师界还在争论怎么处理马尔福家族。赫敏那会儿每天加班到凌晨,起草战后纯血家族资产审查法案。
她哪来的时间去关心什么“疑似黑魔法物品”?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建议启动例行搜查程序。”
例行。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
门钥匙案件卷宗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抽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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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没有点灯。
哈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壁炉是冷的。克利切三年前跟随雷古勒斯的脚步离开了,这栋房子再没有过真正的光亮。
他没有开灯。黑暗反而让他能想清楚一些事——
金妮搬走已经两周。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九月的阳光从陋居厨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她往行李箱里塞一件旧毛衣,头也不抬地说:
“哈利,我没办法再等。”
他当时站在门廊,手里攥着她忘在楼梯扶手上的围巾。他想问等什么,他不是一直都在吗?为什么战争结束了,他们反而走散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围巾递给了她。
她接过去,没有抬头。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你宁愿自己还在打仗。”
火车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她幻影移形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但他给不出她要的答案。
后面他好好想了想,或许金妮是对的。
“不打仗”的日子可能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过。傲罗的工作填不满所有的缝隙。夜深时他会醒来,以为伏地魔还活在他的伤疤里,以为还有人在等他去救。然后他想起,没有了。没有人了。
他救不了的人名单很长,活下来的人名单更长,而这两张名单上重叠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现的不是伏地魔,不是尖叫屋,不是任何应该出现在噩梦里的场景。
是镜子。
马尔福庄园的某间密室,一面被打碎的穿衣镜,碎片散落一地。他弯腰捡起一片,看见镜中倒映着走廊尽头的门,和一个背对他站立的身影。
铂金色头发。细长的手指按在门框上。
德拉科·马尔福。十七岁。那会儿战争还没结束,那会儿他们还在互相憎恨。
可是碎片里的那个人,看起来那么——他没有办法定义那个词。
孤独。大概是。
后来他把那面镜子的事写进了搜查报告——“未发现黑魔法物品。密室堆放陈旧家具及破损装饰品。”
他没有提那片碎片现在还收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用绒布裹着。
因为他也说不出留着它的原因。
壁炉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老宅在沉降,百年的木料在冷空气中收缩。他睁开眼睛,黑暗依然是黑暗。
客厅对面的穿衣镜里,他看见自己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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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敏是在他第四次拒绝周末聚会的邀请后,直接来格里莫广场堵人的。
她没敲门。这是因为她有备用钥匙,战时就放在门垫下面,战后谁也没想起要拿走。她进门时带着十一月的寒气,围巾上沾着细小的雨珠,把手里的纸袋往餐桌上一放:
“南瓜汤,罗恩妈妈让我带的。你冰箱里只有黄油和过期面包。”
哈利从沙发上坐直。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更深的灰。
“我没有——”
“你有。”赫敏脱下外套,挂在他平时从不用的衣帽钩上,这个动作让他联想到战争时期,他们当时在这栋房子里密谋对抗整个世界。
“多久没去采购了?”她问。
沉默在室内蔓延。
赫敏没再追问。她去厨房热汤,碗碟碰撞的声音填补了寂静。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战后他们已经很少这样单独相处了——罗恩总是陪着赫敏,或者金妮,或者乔治。
总有人填补安静的空隙,让他不必面对那些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
但今天没有别人。
她把汤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扶手椅坐下。
“金妮给我写信了,”她说,“她到了波士顿,一切都好。”
哈利低头喝汤。
“她说她不怪你。”
他放下勺子。
“她应该怪我。”
赫敏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他。
沉默拉得很长。
“搜查报告我看了,”他终于开口,“马尔福庄园那份。”
赫敏没有意外,她轻点头。
“你发现了。”
“你写的是‘匿名’,”他说,“但你的O还是老样子。”
窗外雨声渐密。壁炉没有生火,房间里越来越冷。
“我只是给你一个理由,”赫敏说,声音平静,“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进去。金斯莱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批搜查令。卢修斯刚从阿兹卡班出来,社会舆论盯着魔法部的一举一动——你不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那扇门外。”
哈利没有看她。
“我可以不出现。”
“是的,”赫敏说,“你可以。”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去了。”
汤凉了。油脂在表面结成一层薄白膜。哈利盯着那层膜,没有动。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
赫敏站起来,端起他的汤碗走向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混在雨声里。
“你不需要知道,”她背对着他,“你只需要承认,你在找一个理由。”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赫敏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他,“你只是搜查黑魔法物品。你只是执行公务。你只是碰巧在那个月去马尔福庄园出勤——”
她停住。
“哈利。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格里莫广场的客厅静得像坟墓。
哈利沉默了一阵。
“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他说。
“我只知道,战争结束那天,所有人都在庆祝。我在人群中找到了金妮。我拥抱了她。我应该高兴。”
他抬起眼睛。
“可是,德拉科·马尔福究竟身在何方,这个念头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赫敏把擦干的碗放回橱柜。她的动作很慢,很稳。
“你想他。”
这不是疑问句。
“我不想。”
赫敏看着哈利。
“我不想,”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我不应该。”
“应该。”赫敏轻声说,“战争教会了我们很多事,哈利。它没有教会我们该怎么停止在乎。”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在乎他,”赫敏说,“你从六年级就在乎他。你以为那是恨,因为恨足以掩盖无法说出口的真心。”
她把围巾重新围好。
“但是现在没有战争了。你不能再用恨做借口。”
她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她走进雨里,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