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马尔福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五岁的年纪,活成一座庄园里唯一的看守者。
母亲的睡眠越来越短,她总是在天亮前醒来,以为还是三十年前,以为丈夫还在身边。
“卢修斯,”她会这样叫他,声音像雾,“今天的《预言家日报》送来了吗?”
“还没到时间,母亲。”马尔福把羊毛毯披在她肩上,“再睡一会儿。”
她有时会听,有时不会。今天是不听的日子。她坐在床边,目光越过德拉科,看向窗外光秃秃的玫瑰枝。
“那些白玫瑰该修剪了,”她说,“你父亲最讨厌乱长的枝条。”
德拉科没有说话。
那些玫瑰在三年前就死了。卢修斯从阿兹卡班回来后,再也没有踏进花园一步。杂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来,攀附在枯萎的花茎上,然后在整个夏天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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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审查持续了两年。
魔法部成立专门委员会,逐条审阅马尔福家族在战争期间的每一项资产流动。德拉科在无数个会议室里重复同一份证词:我从未成功杀死任何人。
卢修斯在阿兹卡班的几个月里被抽走了某些东西。他不再高声说话,不再用冷嘲热讽羞辱来访的审查官,只是沉默地坐着。
“你要学会示弱,”他唯一一次对德拉科说,声音沙哑,“这是我太晚才学会的事。”
那是战后他们最长的一次对话。此后卢修斯的话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轻。治疗师说是细胞层面的魔法创伤,没有咒语可以逆转。他不可阻挡地变成一具空壳。
德拉科接手了家族仅存的三项合法产业:一处位于威尔士边界的林地,产权纠葛至今未清;三家麻瓜区域的租赁物业,战时被征用后年久失修;以及马尔福庄园本身——这座房子战后被反复评估,最终裁定不属于战时违法所得,但必须接受魔法部年度安全审查。
他需要处理那些堆叠如山的文件。限制条款用细密的字号印在每一份合约末尾:未经魔法部许可不得转让,未经魔法部许可不得改建,未经——
他不再往下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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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寂静是具体的。
只有纳西莎在楼上的脚步声,缓慢而犹豫,像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家养小精灵被遣散后,房间里的灰尘开始堆积。走廊尽头的座钟仍然走动,但没有人记得给它上发条,它的报时越来越慢,像老人逐渐衰竭的心跳。
德拉科学会了在寂静中辨认每一道细微的声响。
母亲的拖鞋擦过楼梯拐角。
他从书房起身。
纳西莎站在走廊中央,披着睡袍,赤着脚。她看着墙上那幅家族画像,是她的曾祖母。
“母亲,地上凉。”
德拉科走过去,她转过头来,神情困惑而柔和,像从很深的梦中浮起。
“卢修斯,”她说,“你长高了。”
德拉科没有停顿。他弯腰,把自己的拖鞋放到她脚边。
“是的,母亲。我长高了。”
纳西莎微笑起来,那是一个德拉科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上一次看见这个表情,还是在战前,一切还未崩塌。
她穿上他的拖鞋,顺从地被他领回卧室,继续入睡。
窗外又开始下雨,空气在缓慢地渗出水珠。德拉科看着玻璃上蜿蜒的痕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他被黑魔标记烫伤前臂,躲在盥洗室里,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他不知道,那天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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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地窖是纳西莎提出的。
“你曾祖父留下许多旧物,”某天晚餐时她说,语气自然,“该整理整理了。”
“好。”当时德拉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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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入口在厨房后面的杂物间。
第一个星期他清理出七箱十九世纪的魔药期刊、三套发霉的龙皮沙发、一架缺了腿的星象仪。德拉科把这些分门别类,联系拍卖行、档案馆、魔法部遗产司。
第二个星期他找到曾祖母的嫁妆箱。里面是几件没有穿过的婚礼礼服,白缎已泛黄,蕾丝依然精细。他想起纳西莎的婚礼照片,她穿着类似的礼服站在马尔福庄园门廊前,十七岁,眼睛明亮。
他把箱子轻轻合上。
第三个星期,他在地窖最深处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木架。
架子上只有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信封是标准的霍格沃茨制式,羊皮纸边缘微微泛黄。收件人一栏写着:德拉科·马尔福先生,马尔福庄园。
他没第一时间认出来寄件人的名字。
但是他看见了那个笔迹。
西弗勒斯·斯内普。
德拉科在原地站了很久。
地窖里很冷,他的手指没有知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拆开它。也许是因为信封封口完好,火漆印是霍格沃茨校徽。也许是因为邮戳日期:一九九八年五月二日。
霍格沃茨大战当天。
德拉科把信收进内袋,贴着胸口。
他始终没有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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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修斯·马尔福在睡眠中去世。
那是二月,冬天最深的时刻。庄园外的草坪结了霜,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德拉科早晨去请安时发现父亲的面容平静,双手交叠在胸前,像终于完成了一个过于漫长的任务。
葬礼只有三个人。
纳西莎穿着黑缎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安静地站在墓前,脊背挺直,像三十年前那个嫁入马尔福家族的年轻新娘。
潘西·帕金森不请自来。
她站在第二排,没有靠近。德拉科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战后他们很少见面,她嫁去了法国,偶尔从国际魔法合作司的通讯中看见她的签名。她变了很多。
没有其他人了。
卢修斯·马尔福生前得罪的人太多,身后愿意送他的人太少。德拉科在墓前放下一支白玫瑰——纳西莎种的最后一株,他移栽到盆里养了两年。现在它也凋谢了。
他跪下的时候,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直到雨把他全身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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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西离开前在门廊等他。
“你不欠任何人一场表演。”她说。
她静静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德拉科站在门廊下,雨从屋檐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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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纳西莎睡下了。德拉科独自回到书房,他没有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补了他身边所有的空隙。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
你要学会示弱。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示弱。十一年来,他一个人撑起这座即将倾塌的房子,一个人照料日渐衰退的母亲,一个人面对魔法部无休止的审查。
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看见铁门外有一点微弱的光。
一个身影,站在门柱旁。
哈利·波特。
德拉科认出了他。
他认出了他站在雨里等待的姿态——那是战争时期波特就有的习惯,总是在行动前静立片刻,像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们隔着五十码的距离,隔着十一年的沉默,隔着所有从未说出口的话。
波特没有走过来。他只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柱上。
一束白玫瑰。
德拉科看不清波特的表情。距离太远,天色太暗,雨后的雾气正在升起。他看见波特站在那里,像那年他们在有求必应屋对峙,像那年他在尖叫屋目睹他死而复生。
像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某种存在。
德拉科没有开门。
他转身,走进庄园,把门关上。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门厅里回响。
他背靠着门,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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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纳西莎的呼吸平稳。
德拉科推开自己的房门。
他穿过走廊,穿过潮湿的草坪。
门柱旁的花束已经被雨打散了。
白玫瑰的花瓣散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有些被风吹进草丛,有些沾着泥。他蹲下身,一支一支拾起来。
花枝上有刺。他的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把散落的花枝一枝一枝拢在掌心。
雨又下大了。
他站起身,浑身湿透,那束不成形的花被他护在胸口,压着心跳。
他想起地窖里那封未拆的信。
他想起十一年前,霍格沃茨大战次日,有人告诉他斯内普死了,死前把他的记忆交给波特。
他想起更久以前,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斯内普看着他的眼睛,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分错了院。
他没有拆那封信。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面对任何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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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圣诞节前夜。
德拉科在厨房煮茶。纳西莎下午说想看看花园,他扶她穿上厚外套,在门廊坐了一个小时。她看着那片荒芜的玫瑰园,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睡得很早。德拉科坐在书房,窗外的冷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庄园外的灯光。
他听见声音时以为是幻觉。
母亲房间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她习惯的脚步声——更重,更乱。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
德拉科跑上楼,他看到纳西莎倒在花园喷泉旧址的石板地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喷泉在战后被拆除,石雕运去了魔法部仓库,只剩一圈残破的基座,在雨中泛着水光。
而她躺在那里,灰白的头发散开,眼睛半睁,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母亲。”
德拉科跪下去,把她冰冷的双手握在掌心。
他试图弯下腰抱起她,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和膝弯,用力——
可她纹丝不动。
不是太重。是他太轻了。这十一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的身体早就像这座庄园一样,只剩空壳。
德拉科跪在雨里,抱着母亲渐渐失温的身体。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任何傲罗通讯咒语。不是魔法部的紧急呼叫程序。而是家养小精灵的旧召唤方式——他五岁时被多比教会,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
他呼唤了格里莫广场12号。
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跪在雨里,抱着母亲,对着黑暗说出那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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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
也许更短。
他听见幻影移形的爆裂声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从雨幕中走出来。
哈利·波特蹲下身,沉默地托起纳西莎的身体。
德拉科看着他的侧脸。雨水沿着他的额发滴落,那道伤疤若隐若现。
哈利在雨里转过身,他说:
“走吧。”
德拉科跟了上去。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接住,是这样的感觉。